“它要来了。”
    祝彧立刻反应过来花棲月所指代的是什么——
    但下一秒祝彧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装逼的好时机,如果即兴表现得好,无疑能够增进自己和花棲月之间的信任程度,方便日后提要求,確保花小姐顺利归来。
    於是语重心长地开口——一边说著,一边轻轻牵起花棲月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再用另一只手覆盖其上。
    “一切放心,万事有我!”
    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自紧密相贴的掌心,缓缓漫开。
    祝彧坚定的目光落在花棲月低垂的眼帘上,仿佛要將这份安稳,透过相贴的掌心,一丝丝渡给她。
    花棲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著头不自觉地也更靠近了祝彧几分,傻愣愣地以为祝彧是真心为自己著想。
    如若不是祝彧向花宅夫人要求,庭院一般不留人,恐怕旁人见了此景,怕是要误会个大的。
    雾妖来得比想像中迟上许多,是夜半来的。
    起初只是兰闈墙根下的一缕湿气,隨即像收到了无声的號令,丝丝缕缕地漫涌出来,不消一刻,便吞噬了整座庭院的轮廓,將天地浸入一片迷离的乳白。
    祝彧立於一旁,与花棲月保持了数丈的距离,隱隱有要將“舞台”让给花棲月与雾妖的意思,而自己置身事外——
    自己只不过是一场闹剧的看客。
    此时乳白色的浓雾深处,终於径直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轮廓也由虚幻逐渐变得清晰。
    雾气流泻般从他身上褪去,他身形修长,比例匀称得挑不出错,正是一副最標准、也最缺乏记忆点的好皮囊。
    嘴角勾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又疏离的笑意。
    那双看向花棲月的眼睛,像蒙著雾,里头的情意真假难辨。
    花棲月一时看得怔住,等对上他那双蒙著雾似的眼睛,才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雾…雾郎。”
    花棲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目光慌得不知该落向何处,只觉连周遭的雾气都跟著发烫。
    雾妖本是隨意瞥向两边,却被花棲月身侧一道清雋夺目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稀薄的月光与雾气中,那个少年郎整张脸的轮廓都被晕染得温润而清朗,像是被月光悉心雕琢过一般。
    其眉眼疏朗,鼻樑挺直,温润清朗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锐意。
    可能不是普通侍卫……雾妖的心中多了几分忌惮。
    几乎是立刻敛回了视线,雾妖试图遮掩方才那一剎那的失神。
    待他再抬眼时,目光已转向花棲月,却明显不如先前从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並未对上她的眼睛——
    反而將目光锁向了花棲月头上的那支瑶釵。
    得速战速决…
    雾妖面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主动向前迎了两步,衣袂在乳白的雾气中轻拂,恍若踏月而来的雅士。
    他径直走向花棲月,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她发间那抹温润光华——那支他曾经赠与花妖的定情瑶釵。
    而此刻那支瑶釵正映著稀薄的月光,像一句无声的旧诺幽幽地提醒著过往。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嘆息,“那釵子沾了湿气,我替你……”
    话说一半,他骤然出手。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指尖带起微凉的夜风,直取那枚他曾亲手赠出的信物。
    那温存的笑意还凝在嘴角,眼底却已没了温度,只剩一片决绝的索取。
    谁想此刻异变突生!
    几乎是在雾妖手臂越过花棲月的瞬间,一道剑气已然杀到!
    那是一道凝练至极的寒光——自那温润俊朗的青年袖中骤然而出!
    祝彧竟是预判性地提前出的手!
    剑锋未至,凛冽的剑意已先一步割开浓稠夜雾,精准无比地斩向雾妖探出的手臂。
    下一息,雾妖那截苍白的手臂已凌空飞起,还未及坠地,便在森然剑气中寸寸碎裂,化作更浓、更寒的一蓬冰雾,弥散开来。
    雾妖身形如被狂风吹散的烟絮般向后疾退,瞬间与花棲月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他站定时,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断口处。只见那截面內乳白色的雾气剧烈翻涌、凝聚,仿佛有生命般自行编织、延伸。
    不过呼吸之间,一只崭新、苍白、完好如初的手臂,便从那翻腾的雾中“生长”了出来。
    没想到这自然系的呃……雾妖竟然能够再生!
    但此刻的雾妖却根本不復先前神采,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显然断肢重生消耗了其大量妖力。
    他单手捂著方才再生的手臂,胸口微微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雾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留有阴鷙与不耐——他终於卸下了那层温润的偽装。
    “花妖,將瑶釵还与我!”
    “瑶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且这瑶釵本就是要还与你的。”花棲月被突如其来的一切搞得不知所措,怔怔地望著雾妖。
    此时一道身影已缓步来到了二者之间,將花棲月稳稳护在了自己身后。
    祝彧眼神微眯,眸光里无声地掠过一抹清晰的讽刺,意有所指道:
    “原来这雾郎,亦不是曾经的雾郎…”
    祝彧抬起硃砂映雪,剑尖直至远处的雾妖心口。
    “说吧,你刚才想动手做什么?!”
    雾妖轻轻一嘆,也不再隱瞒,声音在夜雾里飘忽得几乎听不见,並非悔意,更像终於確认了一笔早已勾销的旧帐。
    “花妖,我与你相爱一场,但那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我已有心爱之人,我很爱她,如今那枚瑶釵旧物留於你处,已是不宜,可否……將它还我?”
    雾妖稍作停顿,喉结微动,终是將那句最深的念想说出了口:
    “我欲转赠於她。”
    祝彧听闻即刻暴怒,“马勒戈壁的,你敢骗她!”
    不知是出於內心深处的些许愧疚,还是对天真烂漫花妖当下遭遇的同情,祝彧怒不可遏,竟直接要出剑杀人。
    祝彧此时此刻已经破了大防,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话音未落,祝彧便已爆射而出,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雾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刚续上的手臂就已经再度飞出。
    剑气则顺著轨跡飞出,击中庭院墙面——
    砰——!”
    霎时间,青石碎裂,尘土混著雾气炸开。
    待尘土与雾气散开,祝彧已单膝压住雾妖的胸口,另一只手扣死他的咽喉,將他死死钉在地上。
    “不…不要!”花棲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待祝彧回过头,但见花棲月已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裙裾凌乱地铺散开。
    “雾郎…你別骗我了…”
    花棲月的眸子空茫茫地大睁著,瞳孔深处尚凝固著前一刻的惊愕与剧痛,仿佛还无法理解——
    或者说,拒绝理解,眼前这残酷的现实。
    祝彧心中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雾郎,但看到花棲月那极具破碎感的一幕,心中的同情与不忍瞬间占据了上风。
    祝彧也收了手,害怕把这雾妖打死,给花棲月造成更大的打击。
    雾妖被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已不敢多言,只是眼看著祝彧走到花棲月身边取下瑶釵——
    然后將瑶釵当著二人面折断。
    “如今瑶釵已断,你今后二人再无联繫。”
    花棲月定在那里,眼眶撑到了极限,清晰地映著此刻尚未消散的雾、碎裂的青石,还有面前人沉静的背影——
    那瞳孔深处却空茫茫一片,所有的惊愕、剧痛和崩塌,都被冻结在这过分放大的凝望里,来不及转化成任何一丝明晰的情绪。
    雾妖哪还不知道祝彧的意思,这是要放自己离开,於是匆忙地从碎石与尘雾中踉蹌起身。
    他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只最后深深——几乎是惊悸地瞥了祝彧一眼,又匆匆掠过花棲月失魂落魄的身影。
    隨即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被风吹散的残雾般,疾速退去、消融,转眼没入了逐渐散尽的的夜色之中。
    而此刻东方的天际——
    正恰巧挣扎著透出一线冷冽的鱼肚白,这是漫漫长夜被逼至尽头时的徵兆——
    不知不觉已是天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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