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木村莲的五十平东京大豪宅里。
    餐桌前,少女抱膝蜷缩在椅子上,下巴磕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著眼前的桌面。
    她浑身的衣服都是湿的,刚刚在室外光线暗还没怎么注意,现在一看,真是叫一个狼狈,也许因为冷,肩膀有时还会轻轻抽一下,惨兮兮的感觉,仿佛一只落水的小猫。
    一眼希尔薇。
    刚刚说觉悟已定的中二气势呢?这就缩成团了?
    木村莲倒了杯热水,在她面前坐下,推了过去。
    开始光明正大的暗中观察。
    这傢伙,进来后,就往这一缩,保持著这个姿势,一句话也不说。
    算是对我的无声抗议?
    事情的最后,在木村莲不服就报警的威胁下,少女最终选择了妥协。
    没有办法,自杀的意图彻底败露。这种情况下,木村莲是绝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回屋的。她要敢强行关门,木村莲不介意把她捆了后再报警。
    但是说到报警,这是最不得已的选择,真把这傢伙交给警察,他也是没法放心的。
    据说日本警察在处理自杀方面还挺有经验的,毕竟这也算是这里的传统文化。
    不过那只是危机情形下的救援经验,真把人救下来后,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把人往精神病院一塞,只是这里不叫精神病院,是叫精神保健福祉中心。
    也许那些专业的心理医师確实有些水平,但木村莲觉得,对於一个要自杀的青春期问题少女来说,来自陌生人那种职业性的关怀和善意,总归是显得有些刻意,倒不是说医生们虚偽,而是他们的目的性太过明显,会让人潜意识里產生牴触。
    而且这种公家指派的医生,对病人很难说有多上心,估计走流程一样地开导个几句,就判定病人已无风险,把她放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都报了警了,人最后还是死了。那就显得是自己没有尽到力一样,將来想起这事,心里总是膈应。
    要不还是自己亲自来当一回心理医生好了。
    毕竟从身份上来说,他也算是月岛熏的同学兼同龄人,交流起来更容易一些。
    而且他自认为自己心思也细,他可不是那种没同理心只会说“生命多么美好你有什么好想不开的”的蠢货。
    然而以上一切,都是他之前自信过头的想法。现在真把这货拐进屋里看住了,他才感到了一阵后悔——是不是太草率了?他对女生心理的了解,止步於她们也是碳基生物。
    而真正头疼的是,他能力其实有限,监视得了她今晚,难道还能监视得了她永远吗?少女如果执意要自杀,总能找到他疏忽的机会。到时候她死在自己屋子里可怎么办?说明白点,她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而且是不显示倒计时的那种......
    果然,还是草率了啊。
    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变卦,不然那不是跟个二比似地。
    “对了......你晚饭吃过了没?”木村莲沉思了一阵,开始没话找话。
    『炸弹』低著头不响,像是中了沉默术。
    木村莲抽了下嘴角,转身向厨房走去。
    “我吃过了。”
    似乎是担心下厨会给他添麻烦,她这时终於吭了一声。
    “是吗?你晚饭吃的什么?”
    “我吃了......饭。”
    “什么饭?”
    “......茶泡饭。”
    “有什么菜吗?”
    “青菜,肉,鸡蛋......等下,这关你什么事?”
    哎,真是一个连谎都不会撒的白痴,木村莲懒得再理她,走入厨房。
    她但凡答一个炒青菜,可信度都高一点,光回答个青菜算什么回事?
    当然真正出卖她的,还是她的口气。木村莲已然发现,这傢伙一旦心虚,说话声音就会变低,刚刚拒绝自己的约饭邀请时也是这样。
    来到厨房,木村莲从冰箱里取出三河屋的冷藏乌龙麵,又切了几片熟牛肉,一截萝卜。
    倒水,开火。
    木村莲属於那种,平时自己懒得做饭,但是给別人做饭时,就会做得很认真的那种人。
    其实是比较在乎脸皮吧,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懒散的真面目,还是说,潜意识里有想给少女留下一个好印象,展现一波稳重靠谱的形象?
    他一边进行心理剖析,一边手上不停,十分钟后,他將刚煮软的麵条捞出,放入备好的牛肉汤底。
    想了想,又给她加了两片牛肉。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牛肉麵被他端了出来。
    木村莲將面推至少女面前,她还是低著头,一动不动。
    “有功夫绝望的话,不如吃点好的吧。”木村莲自觉很有逼格的,蹦出了一句话来。
    这是霓虹將来会爆火的电视剧《unnatural》里的台词,用在这里,倒是意外的合適。果然啊,要问世界上最治癒人心的东西是什么,那必然美食。
    有位作家是怎么说的来著,人真正的名字,叫做欲望。如果能激起少女的食慾,想必她就对世界会多一分留恋吧。
    然而月岛熏只是看了眼麵条,便闭上眼睛。
    木村莲心中冷笑。
    这是跟我槓到底了是吧?
    对於她性子里的倔劲,他在公交上就已经领教过,不过她的弱点,其实是很明显的。
    “不吃吗?不吃的话,面只能倒掉了。”木村莲惋惜道,拿筷子夹起一片牛肉,逗猫一样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是不是吃不惯?......我给你烧碗別的,海鲜面怎么样?”
    其实他的冰箱里並没有海鲜,他只是做出一副『你不吃我就继续烧继续倒』的架势,古有石崇斩美人劝酒,没想到现在他也用上了这种卑鄙手段——麵条多无辜啊,你该不会坐视它被糟蹋吧?
    月岛熏仍然沉默。
    木村莲端起碗,转身,向垃圾桶走去。
    “请......等一下。”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村莲按捺住上扬的嘴角,回身將面放下,重新推到了她的面前。
    少女啊,太过心软,是没法对抗心机男的。
    之前约吃晚饭也是,她明明可以隨便找一天假装答应,但还是选择了拒绝,而且是连著拒绝。她初衷只是不想爽约让我失望,却彻底把自己的自杀嫌疑暴露了。
    太好懂了。
    ......
    桌子的对面,月岛熏看著眼前热气氤氳的麵条,沉默了很久很久,长长地嘆了口气,抓起了筷子。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恍惚。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是打算今晚静悄悄离开的,但现在我是在干什么?进了隔壁男生的房间,还吃了他下的面?
    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得这么自然?
    每次我刚有点想反抗的时候,总是反抗不起来?完全被人拿捏了啊......哎,好烦,要是他是个笨蛋就好了,自杀这种事,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观察这么细致,难道他真在暗恋我?
    至於眼前的这碗面,她本来確实是不想吃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吃东西时,渐渐感受不到味道了。
    不管什么东西,在嘴里,都跟蜡块一样。
    很涩,咽不下去。
    可是......
    可是现在......
    她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飢饿?
    难道我其实是想吃这碗面的吗?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不应该吃。
    她怕自己一旦尝了第一口,就会想吃第二口,第三口。吃完这碗面,就会想吃第二碗,第三碗......然后就会想继续赖在这个世上......
    既然决定了去死,那就应该保持始终如一的坚定,不然岂不就成了对过去自己的背叛?
    可是,確实是有点饿啊。
    她確实没有吃晚饭。
    中饭也没有吃。
    这么一碗麵,浪费了的话,也是挺可惜的。
    可是对於我这样的人来说,就算吃了,不也是浪费吗?
    她小心抬头,看了坐在对面的木村莲一眼。对视上了他期待的眼神。
    但是不吃的话,他会很失望的吧?如果自己將来自杀,想起这碗没吃完的面,他会不会感到很內疚?会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回忆的吧?为了照顾下他的情绪,要不还是吃了吧,就当给他个面子得了。
    话说这碗面......奇怪,这是什么面,透明的汤底,放的是萝卜,还有花椒,不像是本土的传统拉麵,倒像是,华国的那种牛肉麵。
    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很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过一次华国。
    好像是最后一届两国围棋擂台赛的事吧。
    那阵子,父亲每天都会带著自己去附近的麵馆里,点上两碗牛肉麵,父亲会把牛肉都夹到自己的碗里。
    真是怀念啊。
    长大后,她特意去找过当地的几家中华麵馆,但他们端上来的,都是红烧的那种,她第一次吃还气哭了,骂老板烧得一点都不正宗,还想赖帐结果被教训了,后来才知道那种其实也是正宗的......
    这样的味道,本以为再也尝不到了......
    回忆间,几乎无意识地,她已然夹起了一筷子麵条,送进了嘴边。
    下一刻,她发现了自己的失礼,近乎慌乱地將筷子放下,双手合十,静默了三秒。
    这般认真雅致的姿態,让木村莲心中一动。
    这时候了,还这么讲究吗?
    霓虹人有一套餐桌礼仪,开饭前通常要说一句,我开动了。如果你没这样做,就会显得很没家教。
    不过有时候没必要把声音说出来,静默一秒,也算是一种表达。
    这时,月岛熏放下了手势,重新將麵条夹起。
    她先是伸出舌尖,小心地触了麵条一下,然后试探著將它们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瞳孔微微睁大。
    有什么味道吗?似乎也尝不太出来。
    只是口感上,很暖和,很充实。
    这是一种切切实实活著的感觉,让人感觉莫名的心安。
    她一时连咀嚼都忘记了,任由这股温热在口腔中蔓延。
    直到过去了很久,她才渐渐有了一丝知觉,这面是咸的啊......
    还有鲜味。
    確实是很好吃。
    然而紧接著,一种突如其来,很莫名的委屈感涌上了心头。
    这面烧得確实还可以,但为什么总感觉,像是故意在给我显摆一样,他以为厨艺好了不起吗?他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他以为他是谁?拯救者吗?少高高在上了!
    她这般想著,连带著握筷子的动作都带了种恶狠狠的味道。
    不好,不能吃太快了,显得我真的很饿一样。我得吃得慢点,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啪嗒,啪嗒。
    泪水不爭气地滚了下来。她停下了筷子,肩膀轻轻颤抖。
    “啊咧,怎么突然哭了?”木村莲眼神变得精彩起来。
    明明是很悲伤的气氛才对,但为什么,把她弄哭了,心里莫名有点爽?
    看来她没表面上那么硬气嘛。
    这种爽感,就像是看人装逼翻车一样,是一种暗戳戳的爽。
    突然,月岛熏抬起手背,狠命地擦了下眼睛。又夹起了一筷子麵条。
    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像是要每一截麵条都给碎尸万段一样,虚弱而又执著的架势,像是一只受了重伤又努力吞咽的小兽。
    十分钟之后,木村莲紧张的目光下,少女面前,那一大碗面全消失了,连汤汁都不剩一滴。
    木村莲如释重负出了口气。
    以前听说抑鬱症的人是吃不下饭的,现在看来,她的情况还没想像得那么严重。说实话这时候真想调侃她几句,算了算了,不能刺激她。
    这时,月岛熏捧起碗,走向厨房。
    “不用你收拾,把碗放下,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
    “没必要,我没觉得难受。”她冷淡地回道,吃饱了,这傢伙说话也硬气了起来。
    木村莲声音波澜不惊:“哦?你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吗?你知不知道,衣服,袜子,在潮湿的环境下,是会发生生化反应的吗?”
    说著,他还装模作样地抽了两下鼻子。
    月岛熏身躯顿时僵硬。仿佛被雷劈中,连带著耳根都红了。
    然而仅仅片刻,她镇定了下来。她深吸了口气,用无所谓的冷硬口气道:“是吗?那你闻吧,反正我是没闻到。”
    木村莲不语,只是掏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月岛熏瞪眼。
    “不想我报警的话,就乖一点。对了,衣服应该在你那里吧?我陪你去拿一趟。顺带把被子也拿了,既然答应了睡我这,你总不会想用我的被子吧?”
    木村莲將碗从她手里按下,轻轻推了下她肩膀,她就跟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朝前跌出一步。
    就这样,他一路推著她肩,走出房门,来到了她的房门前。
    月岛熏犹豫了下,还是开了门,这时她斜了下身子,將门一掩,侧脸,低头道:“我一个人去拿就行了。”
    “不行,我得盯牢你。”木村莲板住脸,以她的精神状態,脱离自己的监视,干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比如说她进去后拿把水果刀,直接原地重开呢?她真死了也不打紧,但警察来了自己该怎么解释?
    “我真的......一个人去拿就行。”
    不对,这傢伙有鬼。
    绝对的。
    木村莲没有再与她爭辩,直接加重力气,在她后颈一按,推著她进门。
    好似一个挟持了人质的入室抢劫犯。
    黑暗中,他在墙壁上摸索了下,什么也没摸到。
    “咦,你的电灯开关呢?”
    “我......电费没交。”月岛在一旁弱弱地回了一句。
    “哈?”
    什么穷逼?
    木村莲心想,她家长呢?也不知道没电怎么生活的,果然,就应该让她住我那。说起来,如果她只是没钱就想自杀的话,这似乎不能算是心理问题?
    他边想著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照了下地面,然后傻住了。
    遍地的杂物,纸巾,笔,乱飞的拖鞋,酸奶盒子,毛巾,他甚至还瞟见几罐空的啤酒瓶。
    场面乱得惨不忍睹,仿佛有龙捲风刚在这里刮过。
    墙脚边是一大堆书籍,看这廉价的样式,显然是文库本,有几本被翻开了,书页朝下贴在地上。嘖,不爱用书籤,是和自己一样的习惯。
    这......这就是女孩子的房间吗?
    也不知道是谁营造的女孩子比男孩子乾净爱整洁这一印象,完全就是性別歧视嘛。
    看不出她私下还会喝酒,明明在学校是一种乖乖女的形象,嘿嘿......月岛熏你也不想......
    不对不对,这也太突兀了吧?
    是了,他依稀记得,从前从门外瞥见过这扇门里的景象,屋內明明是收拾得很整齐的。阳光从对面的窗户照进来,地板乾净得能反光。
    难道说——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吗?
    是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木村莲用余光瞥了月岛一眼。
    少女肩头哆嗦了一下,转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盯著房间的一角看。
    服了,你人都打算死了,还在乎什么社死呢?
    不过某种角度也能理解,就像很多人死前,要把手机电脑给格式化一样。也算是想给世界留下最后的体面吧。
    木村莲按捺住吐槽的欲望,简单地催促道:“快点去拿衣服。把被子也拿了。”
    月岛熏似乎是舒了口气,朝一间房间走去。木村莲犹豫了下,选择了跟隨。
    她的臥室出乎意料的朴素,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少女来到床前,弯下腰,一丝不苟地將被子叠成了方块,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叠得整齐的天蓝色水手服和內里的白衬衣。这时她突然机警地回头瞥了一眼,小幅度地侧了下身子,从柜子的角落抽出了长袜和內裤,飞快地揉成一团,往口袋里一塞。
    木村莲识趣地將手电光移开。
    很快,她將一切都收拾完毕,又从床头捧起了一团黑影,木村莲手电一照,是个橘红色的小熊猫玩偶,表情张牙舞爪,奶凶奶凶的。这是唯一符合他对女孩刻板印象的东西。
    她將小熊猫塞进了被子里,爱惜地將这一切抱起。被子將她的脸颊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显得十分孩子气。
    很萌。
    她这一回倒是意外地顺从。
    木村莲寻思,这是认清处境,妥协了?她好像真的很怕我报警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单纯怕麻烦?还是有什么隱情?怕警察通知家长学校老师?以她的要面子程度来说,似乎也能解释得通。
    ......
    砰——
    木村莲的臥室中,圆滚滚的一大卷敷布団在木地板上落下。
    木村莲跪下,像瑞士卷一样將它推开,摊平。
    这就是霓虹人的地铺了。
    霓虹人有睡地板的传统,小时候看动画片,大雄睡觉就是睡榻榻米上的。
    不过隨著上世纪末经济的腾飞,西式住宅的普及,床的普及率迅速上升。
    现在城市里的公寓中,睡床已然成为了主流。
    只是现在的情况是,自己的房间里,床只有一张。那只能让月岛熏委屈一下了。
    直到这时,木村莲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不对。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
    作为女生,这种情形会不会感觉很尷尬吧。不对,明明我也很尷尬啊!明明只是想今晚看住她別死,却搞得我有什么醉翁之意一样......
    快,这时候得找点话题。不然会让气氛更加奇怪的。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沉思了下,道:“虽然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如果是经济问题的话......”
    “不是。”站在房间的一角,月岛熏小声地回了一句。
    “......那我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
    “你父母呢?”
    “......”
    木村莲无奈:“行吧行吧,你今晚就先睡这里,至少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吧。也许你会发现,睡完后心情就会好起来呢?我可警告你啊,可別想著晚上偷溜出去跳楼啊,我睡眠很浅的,被我抓住我只能真把你送警局了啊。”
    他从来没发现自己还有这样婆妈的一面,自顾自说了一通,月岛熏还是一声不响。
    木村莲抬起头。
    只见此时的少女,怀抱著被单,眼神直直地看著房间的一角,像是失了神。
    便在这时,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木村同学,你......竟然会下围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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