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区,某棋室。
    “这里,你不该弃子的。做围棋老师的,这点判断都没有吗?”
    棋盘的一侧,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一遍遍数著棋盘,捏著棋子的右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才一百手,就......不对,我还可以......”
    “你可以下一盘了。”
    “闭嘴!我明明......”
    “明明输了,却还有幻觉。”
    “我还有一手......”
    “你是想开劫吗,放弃吧,这条大龙送你你也输了。”
    “谁......谁谁说的?”男人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他突然高举起手,以一种决绝的气势將棋子猛然拍落,然而在最后关头,他又犹豫了,指尖牢牢地压著棋子,没有鬆开。
    良久,他喉咙耸动了下,收回手,將棋子投入棋盒,恶狠狠地骂了一声:“该死!”
    他抬头,望向对面:“我从哪里开始下得不对?”
    眼前,是一个穿著黑色卫衣的少年。
    他身材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细碎的短髮下,五官清秀而立体,卖相可以说是很能打,只是眼皮耷拉著,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木村莲没有说话,將棋子照著次序一颗颗收起,错综复杂的棋盘变得简明起来。收到一半,木村莲停下动作,指了指棋盘的一角。
    “这块棋,你不应该要的。”
    “怎么可能?这可是有三十目!”
    木村莲不语,在棋盘上落子,摆出了一个变化。
    男人瞬间拍落一子:“那我这样下怎么办?”
    少年面无表情,也跟著落子。
    双反又是交换了几手,直到最后一子落下,男人再也没有了动作。他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撑住两侧桌沿,以一个低头俯衝的姿势俯瞰著整张棋盘,沉默了许久,口中才喃喃道:“这......这也行?等下,你是不是人啊,你难道打入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木村莲拎起座位上的背包,起身:“以后我不来了。”
    “为什么?学费我可以再加......”男人一惊。
    “你进步的太慢了。”木村莲淡淡地道。
    “不,是你的理解太非常规了,围棋不应该是这样下的。”
    “哦,那你贏了吗?”
    男人眼皮抽了下:“像你这样的下法......根本就不应该成立......”
    “哦,那你贏了吗?”
    男人神情开始扭曲:“我以前的老师教过我,开局不能点角,我们传统围棋,讲究先......”
    “哦,那你贏了吗?”
    “我跟你说的是输贏的事吗!”
    木村莲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只是想告诉你,下棋嘛,能贏就是道理。天天纠结开头那几步,你当你是棋圣啊。下了几十年还菜成这样,还是虚点心吧。”
    男人瞬间怔住。
    轰,一道闪电劈下。棋室的玻璃窗外,雨滴像泪珠一样成串地淌了下来。
    木村莲走至棋室门口,身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水平?下棋有多久了?”
    木村莲回头。
    男人失魂落魄地坐著,还在盯著棋盘看。
    木村莲微微仰头,看著天花板:“练了挺久的,这辈子练棋......足足有半年了。”
    男人声音幽怨:“......不想说就別说。”
    “没骗你,確实花了这么久,我从来不跟人炫耀我曾经有多努力。”
    “......”
    推开门,抖开雨伞,木村莲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小巷里溪流成河,枯叶浸泡在雨水里,风驱赶著雨扑向远方的电子gg牌。
    这场迟到太久的秋雨中,世界像是融化了,色彩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了一道道带尾的橙光。
    嘖,不愧是大城市,有赛博朋克那味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望著眼前的【梦想引导系统】,將界面打开。
    【姓名】:山本敏弘
    【梦想】:棋圣(心声:要是我能成为棋圣就好了,定要把这小子的脸打肿。让他知道什么才叫围棋!可恶,他要是再教教我就好了!)
    【当前实力】:熟练+(入门,学徒,熟练,精通,职业,专家,大师,顶尖)
    【下一等级奖励】:直线算力+5%,选点直觉+5%,资金:100w円,寿命+1年。
    木村莲徐徐地嘆了口气。
    教了这傢伙三个月,棋力才进步了这么点,堪堪从熟练到熟练+。
    也搞不懂系统的熟练+是什么水平,估摸著就业三业五这样吧。
    至於具体是几段,他也懒得去深究,反正都是他让九子也能闭眼贏的程度。
    看来就算是围棋老师,也不见得在棋道上有天赋。有梦想是好事,但这梦想,怎么看都有点超纲了。还是等哪天做了换头手术我再去教他吧。
    这样说有点打击人,但黑与白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
    对於这一点,木村莲上一世,深有体会。
    上一世的他,是华国顶尖的少年棋士,他五岁学棋,十二岁入段,经歷过无数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苦磨练,才在棋坛上杀出自己的名號,之后又是多年苦熬,才捡漏到自己的第一个世冠。
    在常人眼里,他固然也称得上是天才,然而他自己清楚,与当今棋坛的那位有才无德第一人相比,他的天分究竟差了有多远。
    事实证明,自己终究只是个凡人......一个努力的围棋作题家罢了。
    一年前,当他穿越来到这个平行世界的东京时,本打算换个轻鬆的活法,做一回普通人,找回那段曾经在打谱与枯坐冥思中错过的青春,却没想到还是跟围棋纠葛在了一起。
    一切都源於这个系统。
    这些日子,经过研究,他已然搞懂了它的功能:绑定一个对象,帮助他实现他的梦想,自己就能获得金钱,能力加成,以及各种道具。
    看起来玩法挺多,但绑在了他身上,那便只剩了一种选择——教人围棋。
    找一个怀揣围棋梦的有缘人,一路將他培养到巔峰,赚到过程中的所有奖励。
    然而实践后,他发现了难处。
    首先,他绑定的人,必须得要胸怀大志。志向太浅,奖励也太浅。就像之前遇到个小朋友,梦想成为幼儿班围棋第一人,木村莲指点了他一阵,最后只赚了几根棒棒糖。
    其次,光会做梦也不行,还得真有天分才行。
    他这些日子教的这个围棋老师,平日里拿捏得一副大师派头,在这棋馆里也算是当地一霸,別人请他復个盘收费都能到6000円,本以为是块材料,但这悟性,只能说,凡人之间,亦有差距。
    一声悽惨的嘎吱声,公交车在他身前停下,心事重重的木村莲投幣上车。
    晚上七点的车厢里是坐满了上班族,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死气沉沉的“班味”。
    这就是当代的社畜,年轻时用命换钱,老了再用钱换命,最后命和钱一个都没留下。太多人的一生,从落子开始,就已经被命运算尽了目数。
    他找到最后的空位坐下,闭目养神。
    车辆缓缓启动,忽听哐当一声,公交一阵急剎。司机破口大骂:“想死啊!”
    木村莲抬头。车头的大灯照亮了一个瘦削的身影,那是个女孩,她背著书包,低著头从车前的路面走过,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喇叭声中,她愣愣地走到了公交车门旁。
    司机嘆了口气,车门再次被打开,女孩脚步虚浮,上身都不带动的,像个游魂一样地飘上了车。
    司机瞪了她一眼,板起脸准备继续训斥几句,然而看清她的脸后,怒意便散了,转而和气道:“你这学生,过马路要记得看车,很危险的,知道不?”
    女孩仍旧低著头,一声不吭。
    她穿著夏式的白色制服,扎著一头古典的日式公主髮型,然而头髮与衣服都已被打湿,几缕草尖一样的碎发粘在了侧脸上。有种阴鬱破碎的美感。
    车外霓虹的反光中,那五官漂亮得有些不像话,与公交里的一眾殭尸仿佛处在两个画风。
    木村莲相当克制地收回目光。
    居然是月岛熏,怎么她今天这么晚才回去?看起来好像情绪不高的样子?
    木村莲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他们是同班同学,不止如此,他们还租住在同一个公寓楼里,甚至还是对门的邻居。
    早在半年前,他们常乘同一辆车上下学。
    开学的头几天,他们还打过招呼,也尬聊过几句。
    后续的日子,便形同陌路了。
    原因很简单,互相间的话题太少。
    再有就是他自身的自尊心作祟,人家是学校里公认的女神,学校里找她示好搭訕的男生,已经太多了。自己表现得和她过分热切,总是显得有些別有居心。
    木村莲不喜欢被人这样误会,这显得自己挺low的。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光是说几句话,又能怎么样呢,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心里戏。
    不过是想维持住一个冷酷沉稳的人设罢了。
    面对再漂亮的美女也当心如止水,以冷峻的態度直面现实,不產生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是作为一个大胜负师应有的心理素质。
    其实这几个月来,他俩同乘一辆公交放学的情形已经很少了。
    因为他放学后会去棋馆,总是很晚才回家。
    出神间,广播声响起。
    “西新宿五丁目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下一站......”
    木村莲起身。
    他又望了眼月岛熏的方向。只见她右手肘靠著栏杆,將脑袋埋在臂窝里,一动不动,仿佛站著睡著了。
    路过她身边时,木村莲停下脚步,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该下车了。”
    嗯,还行,声音很沉稳,没有太多的情绪。
    不过意外的是,对方没有半点反应。
    木村莲正寻思要不要拍醒对方,这时看到她肩膀轻轻地抽搐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他还捕捉到了一声轻轻的啜泣声。
    这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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