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坠落的时候,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今天不该贪这条路。
    三秒前,他还蹲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废墟里,用战术刀撬一根嵌在混凝土碎块里的铜管,品相还行,拿回堡垒区能换零点三个贡献值,够买一包压缩口粮,够吃一天。
    全球异变第三年了,没有人知道变异兽从哪里来,但变异兽不是末世里唯一的谜。第二年,有猎人在禁区深层的废墟中发现了一个现象,某些旧世界遗留的武器,在被特定的人握住时,会发出光芒,从中具现出一个拥有人类外形的存在。
    她们有面孔,有声音,有远超常规武器的战斗力,甚至有类似人类的情感,人们给她们起了一个名字:枪娘,没有人知道武器为什么会觉醒,也没有人知道禁区深处到底还沉睡著多少个她们,唯一確定的是,禁区越深,沉睡的武器越古老、越强大,唤醒她们的代价也越致命。
    堡垒区之外全是禁区,遍布变异兽,等级从f到s,猎人靠猎杀变异兽和搜刮废墟里的物资换取贡献值,贡献值就是这个世界仅存的货幣,秦夜是e级猎人,最底层的那档,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只能在禁区边缘翻废铜烂铁混口饭吃。
    他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的半块压缩饼乾,还是从一个醉倒在垃圾堆旁的老猎人口袋里顺的,不算偷,那人喝的是甲醇勾兑的假酒,秦夜在顺饼乾之前先把他翻了个身,免得呕吐物堵住气管呛死。
    算是等价交换。
    铜管撬出来之后,他往废墟深处多走了几步,通道尽头有金属反光,如果是大件,可能值一两个贡献值。
    然后脚下的混凝土板整块断裂塌陷。
    坠落的过程中,秦夜做了两件事:把步枪背带缠在手臂上防止脱手,用战术刀扎进经过的岩壁面减速,刀刃在岩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火花,速度降了一些,但没降够。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一堆什么东西上面。
    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肩在撞击时完全脱臼,后脑勺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他还活著。
    秦夜在碎石堆里躺了大概三分钟,確认四肢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之后翻过身,打量周围。
    这个地下空间的规模远超预期,不是普通的地下室或防空洞,天花板至少十几米高,四面墙壁上隱约能看到金属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暗光。
    他的心沉了下去,这是禁区深层,猎人协会对这种地方的建议只有两个字:別进。
    秦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打一发卡一发的老式步枪,四发子弹,缺口战术刀,没电的手电,外加两根断了的肋骨和一只脱臼的肩膀。
    堡垒区真正的战力是b级以上的猎人,据说他们几乎人手一个枪娘,一个枪娘足以让普通猎人的战力翻好几倍。但唤醒枪娘需要精神適配度,秦夜的评估结果年年一样,e级,最低档,“不具备唤醒可能性”。
    他不恨这个评估结果,他曾经恨过別的东西。
    异变第一年的某个夜晚,一头变异兽撞穿了三號避难所的隔墙,他的妹妹秦柒被压在倒塌的水泥板下面,他拼了命去拉她的手,指尖碰到了,碰到了她手心里那颗她一直攥著的弹壳吊坠,那是他们父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但那头变异兽折返的速度比他快,他没能拉住她。
    秦夜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去想那只手,他把恨压进了骨头缝里,变成了一种更安静也更锋利的东西,不是復仇,復仇是奢侈品,e级猎人消费不起。
    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迟早要走进禁区深处,走到变异兽的巢穴里去,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某个他说不清楚的理由,也许是为了找到秦柒,也许只是为了不再当那个眼睁睁看著別人被拖进黑暗里的人。
    他从不把这些掛在嘴上,在別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只关心下一顿饭在哪里的底层拾荒者。
    末世生存的第一条铁律是:无论什么情况,先搜刮。
    他的手在碎石堆里摸索,手指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正准备拉出来看看,地下空间的深处传来了低沉的咆哮声。
    地面在震动。
    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那个咆哮声越来越近,带著一种金属与骨骼摩擦的锐利杂音,秦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这种声音。
    c级变异兽。
    在禁区边缘捡了三年垃圾,他虽然没有亲手杀过c级,但听过无数次关於它们的描述,两米以上的体型,全身灰黑色甲壳,头部长满骨刺,衝撞力足以把一辆装甲车掀翻,猎人协会的c级猎杀悬赏最低五十个贡献值,意思是,能杀得了它的人,至少也是c级猎人。
    而他是e级,手里的破步枪能不能打穿它的甲壳都是个问题。
    它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穿山,灰黑色的甲壳覆盖全身,头部的骨刺像一排弯刀,两只暗红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发出幽光,体型比秦夜听说的还要大一圈,如同一辆小型坦克。
    秦夜没有犹豫,举枪射击。
    第一发,打在颈部甲壳上,火花四溅,弹飞。
    第二发,打在头部骨刺之间的缝隙里,穿山的头微微一偏,但没有停下来。
    第三发、第四发,全部打在了甲壳上,没有穿透。
    四发子弹,全部打完了。
    穿山朝他衝过来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秦夜向左侧翻滚,穿山的头颅从他身侧半米的位置掠过,带起的气浪把他掀出了两米远,他的背撞上一堆碎石,断裂的肋骨传来剧痛,脱臼的左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穿山减速转向,暗红色的眼珠再次锁定了他。
    秦夜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他要死在这里了。
    但他没有闭眼。
    他的手在碎石中做了一个动作,摸到了刚才还没来得及拉出来的那块冰冷金属。
    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废铜烂铁的粗糙,而是枪械握把上的防滑纹理,虽然已经被磨得很光了。
    他把它拽了出来。
    car-15,一种上世纪的老式卡宾枪,枪身锈跡斑斑,但他下意识拉了一下拉机柄,行程顺畅,机械结构完好。
    没有子弹,但至少比空手强。
    穿山再次冲了过来。
    他把枪攥紧——
    整个地下空间亮了。
    银白色的光从枪身上的每一道刻痕中渗透出来,他想鬆手,但手指像被电流焊死在握把上,枪在发烫,越来越烫,直到他觉得手掌快要被融化。
    然后光芒炸开。
    穿山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位置猛然停住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恐惧的东西,它低吼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在他面前两米的地方,光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髮,银灰色的瞳孔,穿著一件黑色的战术紧身衣,那种材质紧贴皮肤的面料,沿著她身体的轮廓勾勒出流畅利落的线条,纤细的脖颈,收束的腰线,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秦夜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死了,这里是天堂。
    第二个念头是:天堂不应该这么疼。
    第三个念头最清醒也最冷,天堂里不需要枪。
    少女没有看穿山,她转过身,银灰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秦夜,然后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扑了过来,把他按在了地上。
    此刻,距离他的脸大概不到十厘米,有一个少女正骑坐在他的腰上。
    银白色的长髮从她的肩头倾泻而下,在微弱的光线中泛著冷冽的光泽,像月光凝成的缎子,几缕碎发垂落在秦夜面前,发尾扫过他的嘴唇和下巴,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少女的脸近在咫尺,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上帝拿尺子量过,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
    她歪了一下头。
    一缕银髮从她耳后滑落,隨著她的动作蹭过秦夜的脖颈。
    “確认中。”她的声音清冷而平淡,“生物特徵……符合,精神连结已建立。”
    秦夜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试图不往下看。
    三米外,穿山正低吼著朝他们逼近。
    他猛地把头转向左边。
    “你能不能先起来?”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纸,“那个东西,要过来了。”
    少女没有动,她反而又往前倾了一点,那缕银色的长髮顺势滑过他的胸口,发梢拂过他锁骨上的一道旧伤疤,带来的触感轻得像羽毛,却让他的整条脊柱都僵住了。
    “使用者。”她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念一份说明书,“我是car-15,编號十五,从你握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了。”
    穿山咆哮著再次衝来——
    少女终於动了。
    她从秦夜身上起来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左手一挥,一道银色的光壁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穿山的头颅撞上光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整个身体被弹退了五米远。
    光壁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碎裂消散。
    “能量不足。”少女的声音仍然冷静,但秦夜注意到她的呼吸加快了一拍,“觉醒初期,我的能量只恢復了不到百分之十,那面屏障是一次性的。”
    她转过头看他,银灰色的瞳孔里映出穿山重新站起来的暗红色身影。
    “秦夜,握住我。”
    “你怎么知道我——”
    “精神连结,你的所有基础信息我都已经读取了。”她的身体开始发出银色的光,“没时间解释了,握住我。”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流,涌入了他手中的car-15,枪身上浮现出银白色的光纹,弹匣变得沉甸甸的,他拉动拉机柄,啪嗒一声,子弹上膛。
    “三十发。”十五的声音从枪身中传来,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清冽的,冰凉的,像有人贴著他的耳朵在说悄悄话。
    秦夜的耳朵有点痒。
    “能不能別用这种方式说话?”
    “这是精神连结通讯,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他举起枪,“就是有点……近。”
    “距离无法调节。”十五的声音平静地说。然后停顿了半拍,补了一句:“专心。”
    穿山从光壁的碎片中重新站起来,摇了摇头,暗红色的眼珠重新锁定目標。它开始加速衝刺。
    秦夜没有后退。
    他半蹲在碎石堆后,枪口稳稳地追踪著那个高速移动的黑影,一种奇异的感觉涌入他的意识,十五的弹道修正功能,他不需要用眼睛瞄准,只需要“感觉”到目標的弱点。
    “下頜。”十五说,“甲壳最薄的位置,它抬头的时候会露出来,只有半秒。”
    穿山在衝刺到最后五米的时候抬起了头,这是它的攻击前摇,用头部骨刺进行撞击之前的本能动作。
    颈部缝隙暴露。
    秦夜扣动扳机,三发点射,全部命中。
    穿山在距离他一米的位置轰然倒地,深紫色的血液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脸。
    秦夜擦了擦脸上的血,站起身,看著这具庞大的尸体,左肩的脱臼在刚才抗后坐力的时候被震得生疼,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干得不错。”十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表示肯定,语气依然是冷的,但秦夜莫名觉得,那个“不错”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
    但他听到了。
    十五切回人形態,站在他身旁,秦夜这才注意到,她从他身上弹起来的时候速度太快,以至於他完全没来得及看清刚才那个姿势的全貌。
    但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个重量、那个温度、还有头髮扫过嘴唇时的痒意。
    十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去,声音恢復了机械般的平淡:“那个姿势只是確认身份所需的最近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秦夜看了看她的后脑勺。
    那双耳朵是红的。
    红得很彻底。
    他决定不追究这个话题。
    “你到底是什么?”秦夜靠著一块碎石坐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在正常地提问。
    十五站在三米外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
    “我是枪械具现体。”十五的声音恢復了冰面般的平静,“枪械在特定条件下被唤醒后,会產生人格化的具现形態,你们人类叫它『枪娘』,不只是枪,所有的武器都有可能觉醒,但不是每件武器都能找到自己的使用者。”
    “找不到的呢?”
    十五的目光微微移开。
    “失控,变成只剩攻击本能的空壳。”她的声音仍然平静,但秦夜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在限定时间內没有建立精神连结的话,人格就会崩溃,她们会变成在禁区里游荡的怪物,攻击一切活物,包括同类。”
    秦夜的眉头压了下来。
    “我的適配评估是e级。”他说,“最低的那个,按照猎人协会的標准,我不应该能唤醒任何枪娘。”
    十五偏了一下头,银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精神连结已建立,適配率……”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是秦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意外”这个表情,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对於一个连被人骑在腰上都只红了耳朵的傢伙来说,这一秒的失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数据异常。”她恢復了平静,“適配率无法测定,显示为乱码,我的资料库里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秦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car-15。
    一个被评定为“不具备唤醒可能性”的e级猎人,唤醒了一个枪娘,而且適配数据直接乱码了,猎人协会的评估系统,要么是错的,要么,他身上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些失控的武器,有办法救回来吗?”
    十五转过头看他,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他看不太懂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堡垒区有一个地方叫『枪芯修復所』,失控体被击败后,如果枪芯还完整,可以送去修復,让她恢復人格,重新成为枪娘。”她顿了顿,“但修復所只对b级以上的签约猎人开放。”
    又是b级。
    “她们还能撑多久?”
    “失控体之间会互相攻击,每一次衝突都在加速枪芯的损耗。”十五的声音平静,但秦夜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按目前的速度……最多半年,枪芯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半年,正常猎人从底层升到b级,至少三年。
    秦夜没有说话,他蹲在原地,把这笔帐在心里理了一遍。
    从e级到b级,贡献值、实战评定、装备门槛,每一关都是拿命去填的,正常猎人按部就班走下来,三年算快的,但那些正在禁区里一个接一个碎掉的枪芯,等不了三年。
    半年,只有半年。
    他不是喜欢放狠话的人,在末世里活了这么久,他很清楚,承诺不值钱,只有结果值钱,所以他没有开口对十五做任何保证。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路排好了:第一步,活著走出这片禁区。第二步,回堡垒区,把穿山的猎杀记录兑成贡献值,这是他从e级往上爬的第一块砖。然后接下一个任务,杀下一只变异兽,再下一个,再下一只,直到修復所的门朝他打开。
    三年的路,半年走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car-15,银色的纹路在暗光中微微脉动,像某种沉默的回应。
    他收紧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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