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有云:凡帝王者之將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
    其意即使说,王朝兴起必有天意符瑞作为象徵和验证。
    反之亦然。
    王朝衰败,亦有妖祸现世。
    至於这妖祸是天意还是人为,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旦妖祸现世,世道必乱,而人命也將如草芥般被恣意收割。
    隨著前往涿城谋生的流民日益增多,刘备的心情也日益沉重。
    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想到明年便要爆发黄巾之乱,刘备心情便更为沉重了。
    黄巾眾虽然大抵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但不能因为黄巾眾命苦,刘备便要剜肉餵鹰、自甘受累。
    世道纷乱,谁又不苦?
    “玄德,你这几日说的话,还没吾半个时辰说的多。”
    “吾知你性谨少言语,可在吾面前,又有何不可言?”
    以前刘备的话虽然也少,但好歹还能正常谈论日常。
    然而这几日,刘备因为忧虑黄巾之事,过於沉闷了。
    问便是“可”“嗯”“滚”之类。
    惜字如金如此,让简雍憋得难受。
    “宪和,將钱借我。”
    刘备不开口则罢,一开口便借钱。
    简雍嚇得退后两步:“玄德,吾没钱!”
    “我问过了,刘寡妇给了你一笔钱。”刘备言简意賅。
    简雍满脸通红,据理力爭:“那不是吾的钱!不能借!”
    “不借就算了,本想著替你说媒的,看来你也不想娶。”刘备转身即走。
    “等等!”简雍哈哈一笑,近前把住刘备的右臂:“玄德,適才相戏耳!”
    刘寡妇也是楼桑村刘姓族人,因夫家早丧而寡居在家,不知怎就迷上简雍了。
    一来二去,倒也互相看对了眼。
    不过简雍是外村人又没个正经营生,想娶刘寡妇又忧囊中羞涩。
    於是刘寡妇就暗中给了简雍一笔钱,让简雍拿这钱去置办家业。
    “哎,不对。”简雍反应过来:“玄德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吾也没跟人讲啊。”
    “这不重要。”刘备避而不答:“钱借我,我替你说媒,保证让你抱得美人归。”
    刘备虽然落魄了,但在楼桑村还是有一定的地位的。
    有刘备出面说媒,即便简雍是外村人又没正经营生,娶刘寡妇也不是难事。
    得了刘备的许诺,简雍便取来刘寡妇偷偷给的钱。
    平日里吃刘备的住刘备的,就连喝的酒都是刘备买的,简雍也不花钱,索性將刘寡妇给的钱都拿给了刘备。
    “宪和大气。”
    刘备不吝夸讚。
    “吾与玄德,何分彼此?”
    简雍高傲昂头。
    “跟我去趟马市。”
    刘备將钱装好。
    “马市?玄德你要买马?”
    简雍顿感惊讶。
    虽然幽州民风彪悍,但马也不是人人都有需求的,更不是人人都养得起的。
    通常只有富贵之家,才会买马。
    而刘备,显然不属於富贵之家。
    马对刘备而言,既是养不起的金贵之物,又不具备实用性。
    总不能骑著马去卖草鞋吧?
    “嗯。”
    刘备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虽然口称去马市买马,但刘备其实是去寻人的。
    在卖草鞋的时候,刘备便打听到近日有中山的马贩来了马市。
    一者名苏双,一者名张世平。
    动乱將至,刘备若想自保,就得养门客。
    然而刘备只是个织席贩履的村夫,赚的那点钱连家中三口人的衣食住行都费劲,更遑论养门客了。
    这数年间,刘备也不是没想过利用前世掌握的知识发家致富。
    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让刘备不敢轻举妄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无权无势,又如何敢巧取富贵?
    即便是刘备的草鞋生意,也曾因销售太好而遭人记恨。
    若非当时的涿令是同窗公孙瓚,刘备都能被构陷入狱。
    没钱还想养门客,刘备就得寻金主。
    而近日来马市的苏双和张世平,便是刘备相中的金主。
    然而眼下的刘备,跟苏双张世平素昧平生。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刘备得有被资助的价值。
    涿县的马市分两处。
    一处在城內西市,由涿县本地豪族垄断。
    一处在城外东市,由外地马贩联合售卖。
    相较而言,城外东市的货品质量更好,只因外地马贩要花钱打点涿县的官吏及豪族,成本奇高。
    为了赚取利润,贩至涿县的货品起步都是膘肥体健的骏马,有时候还有西域奇种出售。
    实话实说,即便有简雍借钱,刘备的总资產加起来也就堪堪能在城內西市买一匹瘦马。
    城外东市?
    买个马蹄子都不够!
    “玄德,是否来错地方了?”
    简雍嘴角抽了抽。
    来城外东市买马,疯了吗?
    “否。”
    刘备整理衣襟,目光灼灼。
    即便穿著朴素,刘备也无自卑。
    虽说人靠衣装可显贵气,但內在贵气亦非衣装可比。
    比起城內西市,东市更显安静。
    只因东市的买家,不仅有本地士民,还有外来逃犯。
    但凡逃到涿县的,几乎都是背了命案的。
    而来东市买马的本地士民,又非富即贵。
    谁也不敢保证,起衝突的是外来逃犯还是本地富贵之家,故而城外东市整体上比城內西市更和谐。
    这要在城內西市,指不定哪家的紈絝便跑来嘲讽刘备一介村夫不自量力竟也妄想买马。
    在路人的指引下,刘备寻到了苏双和张世平的贩马摊点。
    刚欲问时,刘备便撞上了一个熟人。
    但见此人,身高九尺,丹凤眼,臥蚕眉,又蓄美髯,正是河东人,关羽,关云长。
    数月前,关羽躲避追捕逃至涿县,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布鞋,便到刘备的草鞋摊买草鞋。
    关羽虽然是逃犯,但却是春秋传家,自有一股傲气。
    即便是买草鞋也是与眾不同,愣是在刘备的摊位附近等了三天,直到第三日人群散了才给钱拿鞋离开。
    以刘备的草鞋畅销热度,压根不存在人群散了还有现货的情况。
    实则是刘备在发现关羽接连三日都在旁边盯著,误以为又是来生事的,故意留了一双草鞋以作试探。
    没想到关羽真就单纯是来买草鞋的!
    之所以三日等待,无他,唯脸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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