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子停驾净觉寺,为乐安公焚香祈福,夙夜未归。
    翌日辰时,龙輦抵临聚宝山闕,后返程,过长干桥,自南门入。
    途径镇淮桥时,车士勒停,李璟拂开帷幔,自淮水正中向东眺望。
    中书舍人高远见状,有心说道:“臣听闻,六郎彻夜未眠,晚间痛哭流涕,绝食不进。”
    李璟闻言,先是怪异,后竟露苦笑,左右侍从见之,大都不明所以。
    藉此时机,中书舍人冯延鲁进言道:“如此来看,六郎却比二郎类父。”
    李璟不大在意,抚桥栏一笑。
    “兄友弟恭乃是纲常本分,卿等不见马楚之乱,手足相残,致使国將亡矣。”
    无论真假,抱病在身,还能如此用心,儼然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李璟昨日弥留的恨铁之意淡去不少,不乏欣慰。
    为甚?
    盖因长子弘冀锋芒展露,平日沉厚,治军以来,少有收敛。
    用心治军自然是好事,可大唐国朝以文为贵,境况不同,李璟又康健,很难不惹朝野妄议。
    且说当年户部员外郎范冲敏,大將王建封上书,不满枢密副使魏岑,更用贤良。
    彼时李璟大怒,称建封为武人,手握重兵,敢干国政,甚至上书参与权臣任免,其苗不可长,流池州,未至,杀之,冲敏则弃市。
    而魏岑则无忧矣。
    这在五代十国听起来挺魔幻,虽只是一个『由头』,但贵文轻武的风气现象,与南宋相比,可称兄道弟了。
    反观燕王,弘冀好兵戎,严治军伍,且与诸將建交,往来匪浅,无怪乎眾臣有心寄望乐安公。
    武人当国的苗头不可取,这是宋、孙两党的共识,也是烈祖立国之本。
    自然,凡事有利弊,两次討伐得而復失,乃至於坐拥江淮为周军打的头都抬不起来,便是制度上的缺陷,不知兵者监军统兵。
    再者,李璟以兄友而『闻名』。
    光是退让大位就有三次。
    其一,烈祖封齐王(璟)为太子,王辞让不受,欲让位诸弟。
    其二,烈祖病榻,时日无多,將詔传位,又辞让与弟。
    当是时,宋齐丘一等肱骨认为李璟太过怯懦,让也不是这个法子,甚至令太后宋氏摄政,有意架空,宋氏不许,方作罢。
    其三,则是在鬱郁之时,欲封宋齐丘为摄政大臣,自己退居宫內,又为群臣劝止。
    当初封三弟李景遂为皇太弟的时候,孙党多有劝止,还是拦不住,直到景遂下线离世,李璟亦是哀慟不已,退朝数日,不似偽作。
    兄长仁爱,景遂、景达作为弟弟,还是分外恭敬的,不似南边的钱吴,也不似西边的马楚,意外的平和。
    现今,润州尚无音讯,从善、从谦几个且还小,不知事,也就是在钟氏『教导』下做样子哭一哭,与李从嘉完全比不得。
    那可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几番声称是自己未顾好兄长,致其坠马,惹得郡公府上下闹腾一整夜。
    冯延鲁为延巳弟,又为一党,李从嘉如此作態,合两党心意,皆有台阶,值得他在圣人跟前言说一句好话。
    高远与冯延巳乃是『冤家』,过节匪浅,此时安抚圣心,將心思放在湖南才是正事,为持稳。
    何况附和顺帝心,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无本万利的买卖。
    “虎父无犬子,六郎文采虽不及陛下,臣观其字,好仿王右军,笔法虽稚嫩,却是与陛下弱冠时极为相类……”
    这番话不偏不倚,李璟微笑頷首,不置可否。
    “且不论他了,詔诸卿去光政殿,议定……子松之諡。”
    “唯。”
    ………………
    安定郡公府。
    廡舍外,二名僕役因彻夜相守,黑眼圈极重,班味浓厚不已,其中一人昏昏欲睡,不由嘟囔问道:“为甚阿郎与乐安公坠马,要在公府內救治……”
    “蠢,宫外就属阿郎最为偏郊,还是从南郊回,那时乐安公流血不止,送到宫內如何来得及?”
    说罢,年长僕役还捡著枯枝,在地上灰尘中比划起来。
    他先是画了一四方,又划南北两线。
    “出事时,先是快马传詔太医署,公府在太医、南门正中,由此最近。”
    “原来如此。”
    “放肆!”
    还不待二人回头看,后脑勺皆是被叩敲了一下。
    “马管事。”
    “冯公名讳,岂是尔等可妄议的?”
    二人困惑不已,转念一想,竟是傻愣相互一覷,不知所措。
    正中,冯延巳字也。
    “我等知皇帝的名字有忌讳,但冯公……”
    马管事年过不惑,身量有些发福,眯著眼怒视二人道。
    “尔等也就此眼力见了,冯公三年未入朝,入朝则逢伐楚、乐安……不提此事了,你二人若不畏惧,大可直呼国老(宋)名讳,哪日无了气,柴房缺木,且正好充入作灶火。”
    不悦哼了声,他便不顾,抚著臃肿肚腩,慢步而去。
    正在小院中偷忙做著广播操的李从嘉悉数听闻,不禁苦笑。
    说真的,冯延巳在外的『风评』极好,多赖於这些攀炎附势之人。
    两党主政,捂嘴捂的厉害吶。
    “娘的,何时自己能有此权柄。”
    暗自腹誹了声,听得舍外动静,李从嘉旋即停止晨练,坐在一旁案几上,一手支著下頜,斜望天穹,乍看下来,很是哀思忧鬱。
    “阿郎,是奴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流珠顿了下,赶忙回身合掩住了门。
    又附耳倾听了一二,方才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布裹,將两块冒著热腾气的胡饼塞了过来。
    “阿郎吃饼,奴婢在外望著。”
    李从嘉不与纷说,挽住纤细臂腕,令其先坐。
    “坊市间可有传闻?”
    “昨日还沸沸扬扬,奴婢卯时去聚宝大街时,走贩小廝不怎敢说了,奴婢轻问,都是摇头,唯有几处酒肆红楼除外,有说书生敢言。”
    李从嘉一边吞咽著大饼,一边蹙眉沉思。
    “那二看门仆你可认得?”
    “阿郎不认得了?”
    流珠见李从嘉不言,斜睨看著他,竟也知了『避讳』。
    “门仆乃是亲兄弟,老大名刁长(zhang),二名刁雍。”
    粗略听了听,李从嘉又问道:“那马氏是冯公何许人?”
    流珠抿了抿唇。
    “你直言,我知分寸。”
    “奴婢听闻,马管事原是冯公府间书童,阿郎初封郡公时便入府了。”
    “当真是书童?”李从嘉诧异。
    冯延巳好文,合帝心意,文采方面,后世也是出过诗集的,书童一眾文吏,堪称其家中的『中书门下省』,怎会是此姿態?
    但转念想想,却又不奇怪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长乐冯氏好歹也是河北大世家,未有將家犬拉到他这郡公府看门就不错了。
    李从嘉本欲追问,但脾胃之窘迫使他无心顾及,一口一口啃著饼,沉默不言。
    流珠临去时,他正声嘱咐道:“晚间在那胡饼间撒些肉沫,若有禽蛋,再蒸些个。”
    “喏。”流珠一笑,款步离去。
    肉饼,算是闽北特產了。
    这胡饼虽好,却是太干,他又正处草木生长之际,若无荤腥,凡事有心无力。
    当然,他说得不是榻间事,而乃武事。
    都立国为唐了,虽然血不正,名好歹是正了。
    唐太宗之骑射,歷代帝王之最,他这郡公为其子孙,游猎竟还乘走马……
    想到那走马姿態,李从嘉脸色难绷。
    惜他前世出游山水,好不容易翻次身,所乘走马竟还是顺拐。
    这並不是说走马不可取,所谓走马观花,就是以『商务车』出行,胜在平稳、舒適。
    若是大马、胡马,胜在耐力、马速。
    如此想来,二哥摔死,他摔的头角崢嶸,也合乎情理了。
    卸去杂念,將仅存一张胡饼裹好,塞入左衽內,李从嘉便在院中踱步。
    “刁长?”
    门开后,年少的僕役登进。
    李从嘉困惑道:“我唤你兄长,你怎进来了?”
    “大哥一夜乏累,打了会盹……阿郎勿怪。”
    “看门不严乃失职,依律,是何罪也?”
    刁雍愣了片刻,苦著脸道:“阿郎,仆等宿守一夜,无功也有过罢。”
    李从嘉见其面相神態,暂定是个厚实人,笑了笑,道:“你先关了门,隨我入屋。”
    “啊?”
    刁雍挠了挠头,却是因『帽子』照做,屈身入內。
    两重门一闭,李从嘉又合了窗,坐在妆檯前,兀自整飭著什么。
    “我知晓这两日忙碌,午后你兄弟二人便可替班休憩,你代我去走动走动。”
    “啊?”
    刁雍又是一愣。
    “阿郎若欲游歷山水,无人敢束缚……”
    听此,李从嘉佯装怒色,横眉偏看去,颤声道。
    “兄长尚未殯葬,你让我游歷山水?这是什么话?”
    “是……是仆失言。”
    “不是甚大事。”
    说罢,他起过身,將一鎏金髮簪递去。
    “这……这……仆绝不能受。”
    刁雍语无伦次,误以为身处梦中。
    顷刻后,一张信笺递了过来。
    “流珠貌过常人,入市太过招摇,阿爷与诸公朝议定諡,你替班以后,便候在御街,瞧见萧公车驾,递於其侍,如此而已。”
    “仆……仆……”
    “昨日萧公及府,你自是见过,莫要说忘了。”
    “仆奉郎主事,该是应当的……”刁雍眉目躲闪,愣是不敢接过。
    一月的工俸不过数百文,如今淮南大飢,又是用兵之时,斗米便要二十钱往上。
    而此金簪少说值得五緡,即五千钱,可置粮二十五石,年余的口粮了。
    想到五緡钱相串瘫在手心中,便愈发觉得沉甸。
    刁雍非计吏,不会盘算,但他只要想到赎买来的粮米一屋放不下,不禁血脉涌涨。
    须知道,边塞军卒,月给米三石,钱一緡(min)。
    不过,正规军还是有隱性福利的。
    譬如秋冬严寒时,朝堂赏赐绢布,似如低温补贴。
    逢战前、破敌、入城还有『年终奖』。
    且若是允以剽掠,逮到大户人家,更是无能计数。
    如此种种,家奴根本无能比。
    当然,胜在安稳,吃喝不愁,无需卖上性命。
    “赏你的,受之便是,便当是从令。”李从嘉缓声道:“將入冬了,家中若有老母妻儿,多添置些衣裳,购些存粮,过些日,粮帛价定然还要涨。”
    听著锥心之言,霎时间,刁雍无所適从。
    无故施恩,是要他做甚呢?
    欲买命耶?
    然李从嘉还不待这他三辞三让,便牢牢按住其手。
    髮簪尚有温热,而鎏金冷滑,刁雍握在手中,如触冰火。
    “二弟?”
    院外唤声起,李从嘉温和一笑道,拍了拍,道。
    “去罢。”
    待其离去,李从嘉数落著匣中珠玉,初时纵有因『穷怕了』而不舍,但未多久,又似无事发生。
    且不论有朝日得以秉权,堂堂郡公,於他来说,钱財无非数字而已。
    而今最为缺乏的,便是耳目。
    看看那冯冠军,唉。
    ………………
    註:提一下魏岑的生卒年,陆氏中写道,范冲敏事件过后,魏岑撞见其鬼魂,未几(不久)而卒。
    先知,范冲敏案发在949,缘由是保大七年间,李璟復用魏岑,范联合王一併上书,被宋党冠了交搆(gou)武人干政的帽子。
    而根据马氏与资治通鑑几处记载,伐楚以后,魏岑还有侍宴,那时已经是952年。
    『未几而卒』显然不成立,只可能是后来因此收敛了,没有大事,不值得记载。
    侍宴这个事定然是真的,因此两端时间线对不上,需从佐证。
    当然,以陆游的品行,肯定希望恶人有恶报,奸佞横死,但史书中误差是客观的,故而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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