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皇輦轔轔驰行。
    等到『哐当哐当』甲叶震颤声停歇,左右金吾卫迅捷把扼街巷门府,天子方忧忡的下輦奔走。
    今上李璟相貌宽厚,从外端倪,似温和长者,可那是平时,此时得知弘茂不治而卒,已然心急如焚,面带哀怒。
    待輦后两辆駟马高车停稳后,又各下二位紫袍官员。
    二者於府前四目相对,神色颇为陈杂。
    前者,即当朝冠军大將军、太弟太保冯延巳。
    其今年方过半百,举止淡然,略有轻浮,在此时节,教旁人看见了,或还以为天子死的不是儿子,仅是家中鹰犬。
    后者,即大理寺卿,兼门下给事中萧儼。
    比之冯延巳毫不遮掩的浮华,这位主掌大唐最高人民法院的审判长却是严肃刚正。
    毕竟每逢亲省断案,都需要戒斋、沐浴诸等『仪式』,更无用论说二位皇子坠马暴毙之事层层隱晦。
    君臣三人行还未过门槛,萧儼便耐不住气,正声道:“陛下,乐安公善骑射,今骤然坠马卒,臣以为怪诞。”
    听此,李璟大为不悦,步伐愈紧,斥道。
    “子松尸骨未寒,朕的忠正贤臣便念想著炮製罪证………卿情何以堪?!”
    “臣……臣只觉其中有蹊蹺,二郎年十七,又非少年孩童,况且六郎安好……”
    萧儼言辞繁碎,似是想要在李璟不耐前全盘托出。
    但不出所料,还是为李璟抬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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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天子疾行先去,冯延巳轻声嗤笑,萧儼紧皱眉头,正摆出『爭辩』架势,前者已紧隨入府,不予良机。
    二臣一左一右,堪称涇渭分明。
    然不知为何,冯延巳忽然缓步,笑道:“无忌(孙晟)自三月去往出使未归,举国上下,皆瞩目伐楚霸业,若得湖南诸州,亡纳楚国,陛下如何不能与郭威並驾?”
    “届时效便司马晋故事,待平诸国……”
    萧儼充耳不闻,径直走著。
    “伐楚事,无忌与我等是为同谋,如今都是何年月了,郭氏非刘氏鼠辈,以中原河北雄踞,若伺机南下,凭著江淮天堑,可得守一时,但……”
    冯延巳见状,也不恼,三步並两步追上,故意学其碎言,喋喋不休。
    “萧神童自幼慧极,博览群书,有过目不忘之才,今不知天下事,岂不闻汉末孙吴故事?”
    听此,萧儼又不忍,严色斥道:“莫要再扯这些虚浮,我问你,四月淮地饥荒,数万灾民,你这廝又为何百般不愿开仓賑济?”
    “用兵开疆之时,若將仓廩积蓄用作救灾,將士们该吃什么?”
    “是吶,吃什么?”萧儼似是气笑了,反问了一声,本欲隱忍,走了几步,越想越气,怒道:“弃民如此,竟还妄想入主中州,光復先唐伟业?公岂不闻太宗皇帝所奉君舟民水之道理?!!”
    听此,冯延巳愣了愣,方欲应辩,却见天子双眼猩红,涕泪横流,自知事態严重,二者见状,当即噤声。
    李璟脸颊彤红,本欲开口唾骂,却是忍住了,於廊道栏间拂面抽泣。
    似是怕夫君哀伤过度,钟氏快步而出,未敢出言,仅是哀色搀扶其臂。
    “吾儿吶……吾儿命多舛吶!”
    如此哽咽哭泣良久,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李璟便沿著廊边小阶而坐,黯然神伤的望著池塘间鲤鱼交错。
    皇后与二臣侍奉在后,莫敢言。
    又去多时,府中僕从竞相点灯,李璟方从哀慟中缓过神来,喃喃道。
    “朕……朕昔年,听闻有一北行僧入净觉寺,便忙慌著遣寻来,为子松面相,那僧人讖字九十一,而子松……年……十九矣。”
    “闕奴……你与朕说说,此一变,是否便是命?”
    钟氏怔了一会,方才转圜道:“高僧相预,妾不敢乱言纷说。”
    话音落下,却教衣袍上还弥留著香火气的萧神童暗自嘆息。
    什么高僧相预,九十一也能说成十九,太过牵强了。
    他虽有省案前焚香的习惯,实则不过是为静心,免得为罪人混淆视听。
    “那僧虽去,寺中尚有高僧,朕当入寺为字松祈福,保他轮迴安乐。”
    此刻,萧儼正欲詰问冯延巳,却见李璟颤颤巍巍被钟氏扶起,欲出府而去,老脸骤然拧巴一团。
    但最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加上孙晟出使前所议,故而分外挣扎。
    事有蹊蹺,但斯者已逝,穷追不及。
    再者,楚王马希萼暴虐无道,诸军反叛之心昭然,国势垂危,湖南岭南乱成一锅粥,实乃天赐良机!
    明面上,国外兵事,与他这位大理寺卿断案其实並不相干。
    但政令出自中书门下,军令出自枢密院,今枢密使陈觉与冯为一党,天子甚赖之。
    真要查出了什么,以『五鬼』在朝中、军中的党羽,伐楚之事……更是多舛。
    一人之死,与匡扶先唐基业,重揽山河的功名相比,確实不值一提。
    哪怕是嗣王,亦然。
    为甚?
    盖因王师连年败绩,君臣、將卒、士庶皆渴望胜绩已久。
    如今的大唐,太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人心了。
    念此,萧儼不禁陷入抉择之中。
    就这般令冯延巳一等残害为诸多朝臣寄予希望的乐安公?
    未免太轻易了。
    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嘆服,冯延巳入朝时机太过凑巧,似如新官上任三把火。
    “陛下,臣以为……”
    萧儼话到一半,李璟似是想起了什么,停步向钟氏问道:
    “六郎可安好?”
    不等钟氏回应,在旁恭候多时的吴廷绍闻言,顺势进奏。
    “臣已看过了,安定公仅是小碍,旬日可愈。”
    “伤小?”
    似是不大放心,李璟又转向钟氏一问,后者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隨后她见李璟蹙眉,自知会错了意,当即递去台阶。
    “陛下何不亲身照看?”
    “也罢……”
    李璟步履婆娑而返时,萧儼低头沉默,显是在揣摩上意。
    安定郡公名为六郎,实为『三郎』,二郎一去,顺位之下……
    诚然今上好文,颇喜吟诗作对,诸多奸佞以此上位,譬如右侧的冯延巳,可谓典中之典。
    当然,亦有靠科举登庙堂的清正之士。
    譬如中书舍人韩熙载,早年上奏弹劾五鬼,本是从不饮酒,却为奸相诬告为『嗜酒猖狂』,外贬和州司士参军,去岁方才归朝。
    要可知道,王师伐闽时,陈觉为枢密使,冯延鲁(延巳弟)为监军使,前者竟然矫詔攻福州,致使大败,按律本该问斩,此后辗转流放,却是为宋国老力諫保了下来。
    现如今,陈觉復职,冯延鲁为中书舍人,依旧秉掌权要。
    萧儼偏头审视了冯延巳片刻,见其对六郎伤势不甚上心,不免猜测。
    多半是殃及池鱼。
    要说巧合,老子与小子皆喜诗歌辞赋,兄弟之间比较马术等等,也再正常不过。
    况且,李弘茂就喜出游赋诗,以此为平常。
    毕竟是为首当事人,即便是郡公皇子,也总得履职请问一二。
    ………………
    注一:
    “弘茂,字子松,元宗第二子,幼颖异,善歌诗,格调清古,年十四,为侍卫诸军都虞候,封乐安公,骑射击刺皆精习,又领兵职,然不喜戎事,每与宾客朝士燕游,惟以赋诗为乐。
    初,弘冀刚严,人多惮之,故时望归弘茂,保大九年七月卒,追封庆王。
    弘茂之幼,有异僧言人寿夭祸福多验,元宗曾使视弘茂,僧书九十一字以献,及卒,年一十九。”————《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第十三》
    注二:
    “萧儼,庐陵人也,甫十岁,诣广陵,以童子擢第………
    南唐之士,亦各有党,智者观之,君子小人见矣。
    或曰:“宋齐丘、陈觉、李征古、冯延巳、延鲁、魏岑、查文徽为一党,孙晟、常梦锡、萧儼、韩熙载、江文蔚、钟謨、李德明为一党,而或列为党与,或各敘於传者。”
    群臣敢言者,常梦锡、萧儼、江文蔚、韩熙载等十数人,而常、萧尤甚。”————《马氏南唐书·卷二十·党与传上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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