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门板,重新营业。
    余大元一边收拾屋子,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腱子肉二十二斤,一斤二毛五,五块五。五花肉十五斤,一斤二毛二,三块三。猪头肉十八斤,一斤二毛,三块六。
    生肉花了十二块四,加上炭火香料五毛,总成本十二块九。
    丰泽园给了十四块五,净落一块六。
    剩下那些肉能卖两块,今天总共能挣三块六。
    他心里算完这笔帐,自己也嚇了一跳,一天三块六,一个月就是一百零八,一年下来一千多块。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在师父手底下待了八年,他太知道了,这行当看著简单,里头全是坑。
    同样一锅肉,火候差一炷香,出肉率就能差出半斤去。
    卤得太烂,一斤生肉出六两变五两,那是白扔钱。
    卤得太硬,肉是省下了,可咬不动、不入味,客人尝一口就放下筷子,下次再也不来。
    还有那剩下的肉。今天多出两斤,明天多出三斤,攒著攒著就卖不动了。
    滷肉不比別的,放一天就回锅,回两回就烂成一锅粥。
    到时候別说挣钱,能把本保住就不错。
    他长出了一口气,这买卖能做,但得稳著来。
    火候要掐准,量要控住,丰泽园的一天一块六,稳当就行。
    剩下的多少都要在当天卖完。
    突然,胡同口传来一阵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余大元连忙把剩下的滷肉放到了空间里。
    走到门口往外看,七八个穿黑制服的巡警正从胡同口进来,为首的是个生面孔,方景林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掌柜的杂货铺遭殃了。
    一个矮胖的巡警直接掀了他的货摊,酱油罈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几瓣,酱汁流了一地。
    “刘掌柜,这几天闹飞贼,知道吧?”那巡警斜著眼看他。
    刘掌柜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各位辛苦。”
    “辛苦不辛苦的另说,你这铺子得查查,谁知道飞贼有没有藏你这儿?”
    刘掌柜赶紧从柜檯底下摸出几张票子,塞进那巡警手里:“您说得是,是该查。这点小意思,兄弟们喝茶。”
    那巡警低头看了一眼,往兜里一揣,摆了摆手:“行了,下家。”
    余大元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著这一幕。
    方景林从人群里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巡警们继续往前搜。
    剃头铺子的老孙头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掏了两块钱;卖烧饼的老周被敲了两块;修鞋的老李被敲了一块五;连胡同口那个摆摊卖针线的老婆婆都被搜走了三毛钱。
    终於,他们走到了余大元铺子门口。
    那个矮胖巡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卖滷肉的?”
    余大元点点头。
    “进去看看。”
    余大元往旁边让了让,几个巡警涌进铺子。
    灶台、柜檯、稻草铺,翻了个遍。
    矮胖巡警拿起锅盖看了一眼,又放下。
    “生意不错吧?”他盯著余大元。
    余大元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兄弟们辛苦。”
    矮胖巡警接过钱,掂了掂,往兜里一揣:“行了,走吧。”
    几个巡警出了铺子,继续往下一家去了。
    有个瘦高的巡警走到陈叔铺子门口,推了推门,回头喊:“这铺子是谁的?”
    方景林走上前,看了一眼,说道:“租户回老家了,空了好几天。我查过,没人。”
    瘦巡警没再说什么,跟著大队伍走了。
    方景林落在最后。
    他站在余大元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那群人,然后迈步进了铺子。
    余大元心里一动,没说话。
    方景林站在灶台边,背对著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前两天,有人来巡警署打听你。”
    余大元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但面上没有半点显现:“谁?”
    “没露面,托人问的。”方景林看了他一眼,“没问別的,就问你这人靠不靠得住,有没有案底。”
    余大元没说话。
    方景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元,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两天八大胡同那边有传言,过几日会有新的女大学生进去。”
    余大元愣住了。
    方景林没回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几个人还没走远,你自己小心。”说完,迈步出了铺子。
    余大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新的女大学生。
    还能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道是闹飞贼闹的,还是巡警挨家挨户搜的。
    今天的生意不好做,余大元把剩下的滷肉回了一回锅,香味飘满了整个胡同,客人一个都没有见著。
    “大元,你熬製的滷肉,这香味真让人顶不住。”刘掌柜垂头丧气的坐在自家店铺门口说道。
    正在安装门板,要到菜市口进货的余大元,扭头看向刘掌柜,“刘大哥,今天生意怎么样?”
    “別提了,到现在都没有开张呢。今天亏死了。”刘掌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最后只剩下重重的嘆气声。
    “是啊,生意不好做啊,我也没有开张。”余大元嘆了口气,早上还想著剩下的滷肉能进帐两块,谁能想到,这都要中午了,人影不见。
    “你这是要进货去?”
    “是,你忙著。”
    余大元推著墙角的独轮车,慢悠悠地往菜市口走。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直到老马的肉铺出现在他的面前。
    刚进店铺,老马一抬头,看到是余大元,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大元,今天拿多少货?”
    “和昨天一样。”
    “好嘞!”老马这一嗓子,把铺子里的人都惊了一下。
    余大元无奈的笑了笑,这五十多斤的鲜肉,对於老马的肉铺子不能算是大客户,但也不能说是小客户,更不用说这还是长期客户。
    余大元赚的多,同样老马也赚的不少。
    余大元推著独轮车拐进米市胡同,就听见前头有人敲锣。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壮汉站在墙根底下,扯著嗓子喊:
    “各家各户听真,保甲长有令:如有收留面生之人,即刻报与甲长知晓,不得容留隱瞒,违者连坐问罪!”
    几个街坊凑在一处嘀咕。
    余大元没吭声,推车往自己铺子走。
    深夜,一道身影从店铺闪了出来,最终在梨香院的围墙下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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