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京城。
    宣武门外往南,过了护城河,有条米市胡同。
    把口第三间,是个小铺子。
    天刚蒙蒙亮,铺子的掌柜的余大元就起来了。
    点上煤油灯。
    他先把铺盖卷推到墙角,从灶台底下掏出昨夜封著的火,添了几块炭。
    铺子不大,十步见方。
    进门左手是灶,青砖砌的,上头坐著两口大锅,锅盖是榆木的,被水汽熏得发黑。
    灶台边上立著个木架子,上头搭著铁鉤子,油光光的,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色。
    柜檯是块旧门板改的,架在两条长凳上,门板面上的木纹都磨平了。
    柜檯后头靠墙堆著几个麻袋,里头是木炭和粗盐。
    再往里,地面铺著层稻草,上头卷著铺盖捲儿,那是余大元夜里睡觉的地方。
    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根竹竿,挑著块蓝布幌子,上头用墨写了两个字:滷肉。字是师傅写的。
    余大元把左手边的锅盖揭开,里面是燜了一夜的猪货,舀了瓢水进去,又把老汤罐子捧出来。
    这罐子是他立铺那天从空间里取的,系统说是“百年老汤”,传了四代人的滷肉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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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大元不懂什么叫四代,只知道这汤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黑、都稠、都香。
    每次舀起来,勺子壁上掛著一层油膜,在灯底下看,是深褐色的。
    汤倒进锅里,水汽腾起来。
    同样,再把右手边的锅揭开,里面是满满一锅的猪下水。
    隨后,余大元舀了瓢水进去,加了些老汤。
    最后两口大锅大火再烧半个时辰,就可以了。
    火苗躥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人咳嗽,是隔壁磨豆腐的老陈。
    老陈的铺子在余大元左边,比他的还小,就一间屋,半间磨豆腐,半间住人。
    老陈媳妇早死了,儿子在门头沟下煤窑,他一个人守著盘磨,磨了三十年的豆腐。
    每天这个点,磨盘就吱吱嘎嘎响起来,豆腥气顺著墙缝往这边钻。
    余大元这才把门板卸下来。
    开始营业。
    “叮!恭喜你,又活了一天,奖励十斤白面,两斤大米,一斤白糖,半斤新鲜的猪肉。五毛钱。”
    余大元没吭声。
    这套提示音他听了八年,从最初的惊喜到后来的麻木。
    每天这点东西,够他活著,也够他提心弔胆。
    他往空间里瞄了一眼。
    八年的存货,堆得像座小山。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盯著那堆东西发呆,这要是都拿出来,能救多少人?然后他就会给自己一巴掌:想这些没用的,先活过明天再说。
    隨著时间缓慢流逝,小铺里面已经被肉香填满。
    直到把锅盖揭开,阵阵肉香已经笼罩在胡同上空。
    把滷好的腱子肉、五花肉、猪头肉捞出来,掛在架子上晾著。
    日头升起来,胡同里人多了。
    挑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过去,后头跟著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走得慢,路过铺子门口,鼻子抽了抽,站住了。
    “大元,锅开了?”
    “已经开了,张大妈。”
    “那给我留半斤腱子肉,我买菜回来拿。”
    “好嘞。”
    老太太走了。
    但香味一直存在。
    这香味邪性。
    它不是一下子衝出来的,是慢慢悠悠的,一丝一丝往外渗。
    先是飘到老陈的豆腐铺子,把豆腥气压下去;再往胡同深处走,最后漫到胡同口,把路过的人绊住脚。
    一个拉洋车的把车停在路边。
    车上坐著个穿长衫的先生,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那先生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手里捏著份报纸。
    “掌柜的,卖什么的?”
    “滷肉、下水。”余大元应了一声。
    先生从车上下来,走到柜檯前,往架子上瞅了瞅。
    “腱子肉怎么卖?”
    “七毛一斤。”
    先生点点头,没还价:“来一斤,切薄片,拿油纸包。”
    余大元从架子上取下腱子肉,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咔咔切下去。
    肉片薄得透亮,一片一片落在油纸上,摞成一小堆。
    一斤切完,裹一层油纸,麻绳十字捆好,递过去。
    先生接过来,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法幣,还新著,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皱巴巴的旧票。
    余大元接过来,对著光看了看,是真的。
    他把钱放进柜檯下的钱匣子里,又从里头数出三毛钱,三张一角的票子。
    先生接过找零,也没数,往口袋里一塞。
    然后他打开油纸包,捏了一片肉塞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你这肉,不错。”
    余大元擦著刀,没接话。
    先生把油纸包好,揣进怀里,上了洋车。
    车夫拉起车,走了。
    余大元看著那辆洋车拐出胡同口。
    把刀掛回架子上,往锅里瞅了一眼,肉色透亮了。
    他用筷子夹出一块,吹了吹,咬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一丝一丝的,咸香里头透著甜,甜里头透著酱香。
    日头升高了,胡同里更热闹了。
    余大元坐在柜檯后头,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听著外头乱七八糟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时间过得挺快。
    上辈子在书里看过的事,这辈子要亲眼见了。
    去年他试探著跟师父说离开京城,师父没有同意。
    师父不走,他一个人走?別忘了,他是师父在街上捡回去的。
    所以他留在这里,活下去。带著他们一起活下去。
    去年这时候,他刚从大陆春饭庄出来,怀里揣著师傅塞的二十块钱,在这条胡同里租下这间铺子。
    一年了。
    头三天一块肉没卖出去,他自己吃了三天老汤泡窝头。
    第四天,老陈端了碗豆浆过来,尝了块肉,说:“小子,你这肉能成。”
    然后就真成了。
    “大元!”
    胡同口有人喊。
    文远抬头,是送水的魏老大,推著独轮车,车上两桶水,压得车轴吱吱响。
    “魏叔,水来了?”
    “来了来了,这两桶给你留的,乾净。”魏老大把车停在门口,拎起两桶水,倒进门边的大缸里,“昨儿个那缸用完了?”
    “用完了,人多。”
    魏老大抹了把汗,鼻子抽了抽,“你这肉,越做越香了。我推车从菜市口过来,老远就闻著了。”
    “那魏叔来二两?”
    “不来不来,跟你婶说好了,今儿个吃素。”
    余大元点点头,从柜檯下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递过去。
    魏老大接过来,也不数,揣进怀里。
    “你这儿一天两桶够不?”
    “够,明儿个老时间。”
    魏老大推著车走了。
    余大元看著他的背影,送水的是苦人,一担水才挣两分钱,推著几百斤的车走一天,挣不了几毛。
    能关照就关照著点。
    最近生意不错,今一早上,肉已经快要卖光了。
    就当余大元以为上午的生意结束时,门框里光线一暗,余大元抬头,看见门口,一个黑色制服,中山装式样,四个兜,五粒铜扣。
    最扎眼的是帽子上一圈白。
    这样的装扮太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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