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高墙,斜斜地切在號舍窗欞上。江临川指尖还搭在笔桿末端,狼毫笔尖悬在第二张答卷上。方才写完满江红时体內那股文气迴荡的余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潮水般在身体中缓缓流转,越来越盛。
    他轻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不能急。上一章那首词已经足够炸裂,要是再起异象,怕事得主考官都得亲自过来问话。可偏偏,这文气不听使唤。
    笔尖终於落下。
    “民本与赋税之衡”留个字工整写出,横平竖直,毫无花俏。可就在最后一划收尾的瞬间,纸面金光猛的一跳,像是被点燃的灯芯。窜起寸许高淡金色焰形光晕,顺著笔画边缘迅速蔓延,整行字如同镀了一层流动金光。
    江临川眉头一皱。又来了。
    他想收力,可这文气又不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而是背出来的。五千年的文章堆成山,压进脑子里,一落笔就自己往出涌动,根本拦不住。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著是脚步纷沓的声音,原本安静巡视的巡场官纷纷停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十三號考舍。他们没靠太近,但站定的位置恰好形成半圆,把这一角考场围在视线中央。
    “这光怎么比刚才还亮?”有人低声惊呼道。
    “你看那字,一笔一划都在发光,像是活的。”
    “前头那篇满江红还没散呢,现在这篇又来?这童生体內究竟有多少文气?”
    议论声不大,却瞒不过江临川的耳朵,他没抬头,只是把写字的速度放得更慢些,仿佛在磨墨,其实在调息。他知道,越是紧张,文气越躁。越想压制,它反而越要冒头。
    他索性不克制。
    笔锋一转,开始破题;夫民者,国之本也。赋税者,国之用也。本固则用足,本摇则用竭......
    字字平稳,句句扎实,走的是最正统的策论路子。每写一句,金光便涨一分。等到最后几个字落下。整张答卷已如一块温润金玉,光华內敛却不容忽视。
    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而是文字扰动空气形成的微流。號舍外的布帘无风自动轻轻晃动起来。隔壁考生手中的笔突然脱手,墨汁溅了半夜纸。那人惊得瞪大双眼,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的盯著江临川方向。
    老考官又来了,他这次没站在外面,而是直接走到號舍门口,羊头看著那扇小窗透出的光,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转过身对身旁同僚道:“去请主考大人过来看看。”
    “李大人,真要惊动主考?”
    “不必请他进来。”老考官摇摇头,“只需让他知道,十三號舍的光,到现在还没灭。”
    那人迟疑了一下,隨后点头快步离去。
    江临川依旧低头缓缓写字,他已经写到第三段:“今之吏者,多求用之丰,而忘本之重。催科急如星火,追比惨似霜刀......”笔势渐开,情绪隨文走,竟有了几分《捕蛇者说》的悲悯锋芒。
    也就是在这时,文光骤然暴涨。
    不是从纸上溢出,而是自他袖口云雷暗纹处腾起一道金丝,顺著衣料游走,又绕颈半圈,最终匯入髮带。那一瞬,月白长衫仿佛被镀了一层晨曦,整个人沐浴在文光中,却不刺目,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威严。
    四周鸦雀无声。
    连巡场官的脚步都停了。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號舍木桩,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嚇得赶紧捂嘴。
    老考官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此子......不仅才高,且文骨已成。”
    话音未落,远处角门处,一道紫影悄然立於阴暗之中。
    裴玄度来了。
    他没穿官袍,只一身深紫常袍,外罩灰褐色披风,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但他手上的翡翠扳指被阳光一照,绿得渗人。
    “又是你。”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江临川。”
    他记得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案头时,不过是县试一份普通名录。那时他还冷笑过:一个私塾童生,何德何能入府试?
    可紧接著,《將进酒》星辉满堂。
    再后来,《出师表》震退查验吏员。
    如今,一篇《满江红》未散,第二篇策论又引文光冲天?
    他手指缓缓抚过扳指,一圈,又一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妖星……果然是妖星。”他咬牙,声音里渗出寒意,“凡人哪有这样的才情?背一首两首也就罢了,篇篇皆能引动文气共鸣?这不是才子,是窃取天机!”
    他想起自己当年殿试,苦思三日,熬干心血,才勉强让文章浮起一丝文雾。而眼前这少年,十六岁,布衣粗衫,连笔都是最普通的狼毫,竟让文光如昼,照彻全场!
    凭什么?
    “不行。”他忽然低喝,隨即意识到失態,忙闭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能让他再往上走一步。”
    他眯起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著那道光。脑海里念头飞转:府试之后是放榜,放榜之后是复试,复试由礼部主持,试卷需封存至放榜前夜……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换卷。
    只要在封存期间,把他的答卷换成空白,或是夹带违禁词句的偽作,便可一举废其资格。纵有文光,也救不了一个“作弊”之人。
    他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丝冷笑。
    但这笑很快凝住。
    他想起刚才那些围拢的考官,想起老考官那句“请主考大人过来看看”。这些人,会不会已经暗中护著他?
    不会。他们只是惜才,不是忠臣。只要没有確凿证据,他们不会为一个童生得罪监察御史。
    他心稍定。
    手指继续摩挲扳指,心中盘算:买通哪个衙役?存卷房的守夜人一向贪杯,或许可用银子打通。或者,乾脆让幕宾偽造一份“考生品行不良”的密报,提前递到主考案头,先坏了名声,再动手脚……
    他越想越深,脸色也越来越白,像一张被抽尽血色的宣纸。
    就在这时,那道金光忽然又涨了一截。
    仿佛回应他的恨意一般,江临川笔下“催科急如星火”一句刚落,整张答卷猛然一震,金光离纸三寸,化作一道细流,盘旋而上,竟在空中凝成一行虚影文字,悬浮片刻,才缓缓消散。
    全场譁然。
    连裴玄度都忍不住瞳孔一缩。
    “文显於空……这是……文心共鸣?”他喃喃,“不可能!这种异象,唯有至圣大儒临终证道时才可能出现!一个童生,怎配?”
    他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恨意如毒藤,缠上心臟,越收越紧。
    他忽然转身,披风一甩,快步离去。脚步极重,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像是要把地面踏穿。
    他没回头。
    可他知道,今日这一幕,会传遍府城。
    明日放榜,江临川的名字必定榜首。
    除非——他亲手把它撕下来。
    考场內,议论声渐起。
    监考亭中,几位考官聚在一起。
    “十三號舍童生江临川,以《满江红》开篇,文光附纸,至今未散,现又作策论一篇,文显虚空,恐为本届首名。”老考官向主考稟报,语气郑重。
    主考抚须沉吟:“《满江红》虽壮烈,但出自前朝武將,非正统策论体例。如此应试,是否合规矩?”
    “规矩为文服务,而非文为规矩所困。”老考官道,“此人胸中有丘壑,笔下有雷霆,若因体例拘束而黜之,岂非寒了天下寒门之心?”
    另一考官犹豫道:“可此人接连引发异象,才情过盛,恐怕……引来非议。”
    “你是说裴御史?”有人接话。
    眾人默然。
    片刻后,一人低声道:“裴大人素来主张『文贵中正』,最厌奇诡之风。若他知道江临川以武將词开篇,又引文光冲天,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我们只是监考,不是审官。”老考官冷声道,“他爱恨谁,是他的事。我们只认文章,不认权势。”
    “话虽如此……”那人嘆气,“可咱们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他十次。裴玄度既然盯上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亭中气氛微凝。
    阳光偏西,照在亭檐铜铃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號舍內,江临川仍在写。
    他已经写到结尾:“故曰:善治者,不在赋敛之多寡,而在民心之安危。民安则国固,民危则邦倾。愿诸公念此,慎用刀笔,少动征徭,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笔落,最后一划稳稳收锋。
    金光未散,反而与前两张答卷的文气相连,形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域,笼罩整个十三號舍。连屋顶瓦片都被映出暖色,宛如披上一层薄金。
    他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指尖还是烫的。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他也知道,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烧著一片赤红。
    像血,也像火。
    他摸了摸腰间竹节佩,玉质微凉。
    然后,提笔蘸墨,准备翻页,写第三题。
    笔尖悬於纸面,还未落下。
    忽然,他感觉到——
    文气仍在体內流转,未曾消散。
    那首《满江红》的力量,还在。
    金光,也还覆在第一张答卷上,迟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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