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压著青石板路缓缓推进,府试考场东侧偏门的照壁下,落叶被风捲起又落下,像一群不敢落地的鸟。江临川仍站在原地,考篮提在手中,离门槛不过三步,却如隔天堑。
    他没动,两名吏员也没动。
    上一章那句“我还没说,我要背哪首诗”还在空气里悬著,没人敢接话。年长吏员喉结滚了滚,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这少年不好惹,可裴御史的金錁子和胭脂巷铺契也真摆在眼前,退不得。
    不能再拖了。
    他咬牙上前半步,伸手就去夺考篮:“交出来!查验笔墨合规与否,是你应尽之责!”
    动作粗暴,毫无程序可言。
    另一人也跟著扑上来,手指几乎要碰到篮沿。
    江临川眼神一冷。
    就在两人指尖触到篮身的剎那,他猛地鬆手。
    “咚!”
    考篮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惊得周围考生齐齐后退一步。
    他退后半步,双袖一振,衣摆扫过地面尘土,朗声道:“尔等既不依规,那便休怪我以文破障!”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进每个人耳中。
    两名吏员一愣,手还僵在半空。
    他们本想借“查验”之名行构陷之实,只要江临川稍有抗拒,便可定个“抗令不遵”的罪名当场驱逐。可现在,对方主动弃篮,反倒是他们成了无理取闹的一方。
    “你……你这是何意?”年长吏员强撑威严,声音却已发虚。
    江临川不答,只抬眼望向考场高墙,目光沉定如铁。
    他闭了闭眼。
    识海之中,一本泛黄古籍无声浮现,书脊上三个篆体大字徐徐亮起——《中华五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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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一篇千古奇文自记忆深处奔涌而出,字字清晰,句句鏗鏘。
    他张口,声如洪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阳——”
    第一句出口,天地骤然一静。
    那不是寻常诵读,而是带著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仿佛有股无形气流自他周身升起,吹动髮带、震颤衣袖。袖口云雷暗纹微微发烫,腰间竹节佩轻晃,发出细微玉鸣。
    两名吏员心头猛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不是普通的背书。
    这是文气!
    而且是极为纯粹、极为磅礴的文气!
    江临川站定身形,继续朗声而诵:“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求闻达於诸侯。”
    每吐一字,文气便涨一分。
    地面青砖开始轻颤,像是底下藏著什么活物正要破土而出;两侧悬掛的灯笼无风自动,烛火摇曳不定,映得照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如同鬼舞。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於草庐之中——”
    这一句落,文气轰然爆发!
    淡金色涟漪自他周身扩散,如潮水般席捲四周,所过之处,尘埃腾空、纸页翻飞、连门槛上的铜环都嗡嗡作响。
    两名吏员如遭重击,胸口一滯,脚下踉蹌,接连倒退七八步,撞上身后照壁,“砰”地一声闷响,震得瓦片簌簌掉落。
    他们手中的簿册脱手飞出,在空中散成一页页白纸,像受惊的鸽子四散飘零。
    “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
    江临川声势更盛,眉宇间透出凛然锋芒,眼中星辉闪动,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文气再涨!
    这一次,不只是震动。
    是衝击!
    一股无形巨力自他口中奔涌而出,直扑前方,將两名吏员彻底掀翻在地。一人跌坐在门槛外,屁股磕在石阶上,痛得齜牙咧嘴;另一人滚进门內,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人群譁然。
    “我的天!这是……这是《出师表》?!”有人颤声低语。
    “谁不知道这篇是至圣遗篇?千年来唯有状元能引其文光,怎会在这童生口中重现?”
    “你看他周身那层金光,不是虚影,是实打实的文气外放!”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靠近。
    就连远处排队的考生也都停下脚步,远远望著这一幕,脸上写满震惊与敬畏。
    考场门口,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早已乱作一团。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缩头避让,更有胆小者直接转身离开,生怕被波及。
    而这一切,都在茶肆帘后一双阴沉的眼睛里看得清清楚楚。
    裴玄度坐在角落,指节死扣桌沿,掌心那枚墨绿玉佩已被攥得发烫。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
    这个江临川,不仅敢当眾背诗,还能引动如此浩荡文气!
    《出师表》是什么?
    那是歷代帝王策问必引的治国纲领,是士林公认的“文道极峰”,连当朝大学士都不敢轻易诵读全文,唯恐文气反噬、折损寿元。
    可眼下,一个十六岁的私塾童生,竟凭此文震退查验官吏,公然闯关!
    “好一个『受任於败军之际』……”裴玄度咬牙冷笑,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你是要告诉我,你才是那个挽狂澜於既倒的人?”
    他盯著江临川的身影,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夹杂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骇。
    这股文气太强了。
    强到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所能驾驭。
    莫非……他真是“妖星转世”?
    念头一闪即逝,隨即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纵有天资,也不该如此逆天!
    他猛地站起身,紫袍下摆扫翻茶碗,瓷片碎裂声刺耳响起。
    “蠢货!”他低声怒骂,“还不快滚起来!拦住他!”
    可门外,两名吏员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双手发抖,连爬都爬不动。
    他们不是不想拦。
    是根本站不起!
    那一波文气衝击虽未伤及筋骨,却如重锤击心,震得五臟六腑翻腾不止,此刻只想呕吐。
    江临川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他俯身,慢条斯理地拾起考篮,拍去沾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是刚从市集归来。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地上二人。
    “文运之前,人人平等。”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们奉命行事,我不怪你。但下次查验,请凭真才实学,而非揣测构陷。”
    说完,他转身,步伐坚定,跨过门槛,走入考场內庭。
    靴底踏上青砖,发出清脆一响。
    三步。
    仅仅三步,他已彻底进入考场范围。
    身后,那股尚未散尽的文气余波仍在空气中荡漾,如同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息。
    所有考生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无人敢挡其路。
    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忍不住抬头偷看,更有甚者,竟在看到他腰间竹节佩时,下意识抱拳行礼。
    江临川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贏了第一局。
    不是靠忍耐,不是靠辩解,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以文破障。
    你不让我进?
    那我就用文字的力量,把你推开。
    你拿权力压我?
    那我就用文道正气,把你震退。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有用”。
    不是为了升官发財,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是为了在被人堵门的时候,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有文章,可通天地**。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下,髮带都在文气余韵中轻轻飘动,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人群才敢重新呼吸。
    而此时,在那间昏暗茶肆里,裴玄度仍立於窗前,目光死死盯著考场大门。
    他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下令再阻。
    他知道,这一关,他已经拦不住了。
    “好一个童生……”他缓缓坐下,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竟能以《出师》为剑,劈开门户。”
    他低头看著掌心的玉佩,裂纹依旧,像一道无法癒合的旧伤。
    “看来,我低估你了。”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但府试之內,可不是光靠背几篇文章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眼线匆匆进来,跪地稟报:“大人,江临川已入闈,现正朝號舍方向前行。监场官未加阻拦,其余考生亦无人敢近其身。”
    裴玄度沉默片刻,终於挥手:“退下。”
    眼线退出后,他独自坐於昏光之中,良久不动。
    窗外,天色渐明。
    考场內,文气余波仍未完全平息。
    某位巡场老吏走过入口甬道时,忽然停步,皱眉看向地面。
    那里有一块青砖,表面完好,可仔细一看,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从边缘延伸至中央,形状宛如一个“文”字。
    他瞳孔微缩,立刻左右张望,確认无人注意后,迅速掏出一块抹布盖住裂缝,低声嘀咕:“邪门……这小子念的是《出师表》,怎么连砖都认主了?”
    与此同时,江临川已行至內庭中央。
    前方,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號舍,灰瓦白墙,肃穆森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纸张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檀香,来自考场正殿供奉的文曲神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他摸了摸鼻樑,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中狼毫笔。
    笔尖朝上,一如昨夜临睡前的模样。
    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迈步向前,走向属於自己的號舍。
    阳光穿过高墙,落在他肩头。
    月白长衫猎猎,云雷暗纹隱隱发亮。
    而在遥远的茶肆深处,裴玄度终於端起一杯新茶。
    手很稳。
    可杯中的水面,却一直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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