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吹灭蜡烛,躺上床榻,闭眼。屋內漆黑一片,只有窗外虫鸣断续传来,夜风拂过窗纸,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他本该睡著了。
    可眼皮合上不过片刻,心口便像压了块青砖,沉得发闷。呼吸也跟著不顺畅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
    他睁开眼,盯著房樑上的木纹。那几道裂痕,他早数过三遍了——一道横著,两道斜著,像极了某次考试卷子上老师批的叉。
    “不对劲。”他坐起身,摸了摸鼻樑。
    这感觉他熟悉。穿越前在中文系答辩那天,也是这样——明明准备充分,稿子倒背如流,可站上讲台那一刻,腿还是软了半截。导师说他写的《论古典诗词的杀伤力》是“荒诞不经”,全班鬨笑,他却只能低头看著鞋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又来了。
    府试就在明日。不是县试那种小打小闹,那是真正决定命运的大考。赵县令虽赏识他,可考场之上,谁又能替他执笔?一旦写砸,別说头名,怕是连入场资格都会被人拿去当笑柄。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桌角的油灯,火石一擦,火星跳起,灯芯亮了。
    光晕一圈圈扩开,照亮了摊在案上的《四书章句集注》。书页翻到《大学》那一章,“格物致知”四个字墨跡清晰,是他昨夜抄下的。
    他翻开,逐字看去:“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念著念著,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些话他早就背熟了,可此刻读来,竟像隔著一层雾,进不去脑子。每翻一页,心就越跳越快,仿佛有只手在背后推他,催他赶紧记、赶紧背、赶紧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可越是急,越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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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合上书,嘆了口气,往后一仰,靠在床板上。
    “完蛋。”他喃喃,“我这是要考前综合症发作?还是穿越后遗症復发?”
    正想著,识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本库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值超標,建议立即停止无效记忆行为。”
    江临川一愣:“你又来了?”
    话音未落,一本古旧大书缓缓浮现於意识深处,书脊上三个金字熠熠生辉:中华五千年。
    书页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春雨落在竹林间。
    “呆萌傲娇模式启动。”那声音继续道,“当前状態:宿主精神紧绷,文气运行滯涩,建议切换至『舒缓调息程序』。”
    “你能不能別动不动就报系统术语?”江临川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需要的是安慰,不是诊断报告。”
    “本库不提供情感抚慰服务。”书页翻动,语气一本正经,“但可推荐一首適配当前心境的词作,助你调节文脉节律。”
    江临川翻了个白眼:“行吧,你说,背哪首?”
    “据资料库分析,宿主目前处於轻度焦虑状態,不宜选用气势恢宏之作,如《將进酒》《满江红》等易引发文气反衝;亦不可用悲愴悽厉之篇,恐加重心理负担。建议选取意境空灵、节奏平缓的婉约词,以润心神。”
    “所以呢?到底哪首?”
    “《青玉案·元夕》,辛弃疾作。符合『灯火阑珊』之静謐意象,具备『眾里寻他』之悠远情致,文气温和,適宜寧神。”
    江临川怔了一下。
    这首词他熟啊。大学时候元旦晚会,文艺委员非拉他上去朗诵,他还嫌太肉麻没答应。结果人家自己上台,念得磕磕巴巴,底下一阵鬨笑。
    他当时坐在角落,心里嘀咕:你们根本不懂,这词哪里是写情爱,分明是写一个人在喧囂世界里独自清醒的状態。
    “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是找情人,是找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会儿背它,还挺应景。
    “行。”他说,“那就来一遍。”
    他重新坐直,指尖轻扣桌面,低声开口: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第一句出口,屋里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自己能感觉到——眉心微微一热,像是有人在那里轻轻点了一指。
    接著第二句:“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念一句,体內便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沿著经络缓缓上行,如同溪水漫过乾涸的河床。
    他闭上眼,继续往下: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个“处”字落下,整个人像是被泡进温水里。四肢百骸都鬆了下来,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蜷。
    识海中,那本书轻轻晃了晃,书页泛起淡淡金光。
    “反馈良好。”墨灵说,“文气循环已完成三轮,宿主心率下降至每分钟七十二次,脑波趋於α波区间,判定为『深度放鬆状態』。”
    “你就不能说人话?”江临川睁开眼,嘴角微扬,“意思是我现在可以睡著了?”
    “理论上是的。”书页翻动,“但本库提醒:过度依赖诗词安神可能形成心理惯性,未来若遇重大危机,恐因缺乏实战经验导致应对失措。”
    “得了吧。”他笑了笑,“你现在跟我讲这个?我还指望你明天考试时帮我押题呢。”
    “本库不具备预测功能。”墨灵顿了顿,“但可提供歷年真题资料库检索服务,需消耗文气值三点零。”
    “免谈。”江临川摆手,“我现在连三点零的文气都捨不得花,你还想让我刷题?”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吹熄油灯。
    黑暗再度降临,但这一次,不再令人窒息。
    他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均匀。脑海里还迴荡著那句“驀然回首”,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不亮,却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你说……”他忽然轻声问,“我是不是其实不怕考试?我只是怕——万一我又被人说是抄袭呢?”
    识海安静了一瞬。
    然后,书页轻轻翻动,像是在翻找某个答案。
    “本库查证:《青玉案·元夕》作者辛弃疾,南宋词人,生平事跡详载於《宋史·辛弃疾传》,创作时间约为公元1174年,距今约八百余年。宿主首次引用该词为今晚亥时三刻,地点城南巷租屋,见证者仅限本库与宿主本人。证据链完整,不存在剽窃可能性。”
    江临川笑了:“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如果他们不信呢?就像上次王举人说我偷柳举人的诗那样。哪怕我能背出整本《全唐诗》,他们也可以咬定我是从哪本失传古籍里抄来的。”
    “逻辑上成立。”墨灵说,“但本库认为:真正的力量不在解释,而在压倒性的呈现。当你写出的东西,超出所有人认知边界时,质疑自然消失。”
    “意思是……我不该解释,我该直接炸场?”
    “数据支持此策略。”书页翻动,“参考案例:宿主在县试吟诵《將进酒》,引发星辉共鸣,当场震慑全场。事后无人再提『抄袭』二字。”
    江临川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我不想每次都靠炸场活著。我也想踏踏实实写篇文章,让人夸一句『这小子文章写得扎实』。”
    “本库理解。”墨灵的声音忽然低了些,“但这个世界,对异类的容忍度极低。你若不出眾到让他们闭嘴,就会被当成怪物除掉。”
    这话让江临川心头一震。
    他知道墨灵说得没错。从他背出第一首诗开始,就已经不再是普通童生了。他是“能引文光的人”,是“梦中得诗的人”,是“不合常理的存在”。
    在这个讲究师承、门第、规矩的世界里,他就是个bug。
    要么藏起来,一辈子缩在角落抄书;要么强到让他们跪下,才能活下去。
    他不想藏。
    所以他只能更强。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侧臥,“今天不聊这些了。明天还得考试。”
    “本库建议:进入睡眠模式,確保文气储备充足。”墨灵说,“另附赠睡前小贴士——睡觉时保持鼻息通畅,有助於文脉夜间自我修復。”
    “你还挺专业。”江临川闭上眼,“下次可以考虑出本书,《论如何科学使用金手指》。”
    “本库暂无出版计划。”书页合拢,声音渐弱,“但若宿主愿意撰写序言,可考虑开放合作权限。”
    最后一点金光在识海中消散。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临川感受著体內缓缓流动的文气,像是春风吹过原野,带著泥土与草芽的气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还能触到刚才背诗时那种文字在舌尖滚动的感觉。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记忆。
    这是他穿越带来的唯一武器,也是他在这陌生世界立足的根本。
    他不用修炼,不用拜师,不用苦读三十年。他只要记得那些曾经被当作“必背篇目”的诗文,就能让天地为之变色。
    可他也知道,这份能力越强,敌人就越不会放过他。
    裴玄度那样的人,绝不会允许一个“来歷不明”的天才轻易登顶。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堂堂正正走进考场,写一篇让自己满意的文章。
    至於別人怎么看——
    “等我考上了再说。”他在心里说。
    呼吸渐渐平稳。
    意识沉入黑暗。
    就在即將入睡的剎那,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读书不在多,在於化为己用。”
    那时他在老家书房,趴在桌上抄《古文观止》,抄到第三遍就烦了,问爷爷:“这么多文章,背了有什么用?”
    老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在磨砚,说:“你现在不懂,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件事,突然发现某句话正好能说出来,那就是书活了。”
    现在他懂了。
    书不是死的。
    它们藏在他脑子里,等著某一刻被唤醒,变成光,变成剑,变成护住他性命的东西。
    而明天,就是那一刻。
    他嘴角微微扬起,终於彻底放鬆。
    油灯早已熄灭,屋內漆黑如墨。
    唯有他鼻息均匀,胸膛起伏,像一口老井,静静吞吐著夜气。
    识海深处,那本《中华五千年》静静悬浮,书页边缘浮现出一行小字:
    【宿主状態:文气充盈,精神安定,適宜休眠】
    隨后,墨香淡淡飘散,如同春夜细雨,无声无息。
    江临川睡著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闭眼的同一时刻,巷口豆浆铺的老翁正蹲在门槛上抽旱菸,听见隔壁邻居低声问:“听说了吗?那个江家小子……怕是有问题啊。”
    老翁没答话,只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他见过那孩子。每天清晨来买两个馒头,走路不紧不慢,袖口沾著墨,鞋面上总有未乾的泥点。不像装神弄鬼的人。
    可话说回来,谁家少年十六岁就能让天降文月?
    他摇摇头,站起身,关了铺门。
    夜更深了。
    城南巷一片寂静。
    江临川租住的小屋內,床榻安稳,被褥齐整。
    他睡得很沉,脸上没有一丝焦虑,嘴角甚至还带著点笑意。
    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或许,是梦见自己站在考场中央,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时,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油灯熄著。
    窗纸微动。
    风穿过缝隙,轻轻掀起案上那本《四书章句集注》的一角。
    书页翻到《大学》末尾,恰好露出一行硃笔批註,是他昨夜隨手写下的: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字跡清秀,力透纸背。
    屋外,更鼓传来,已是四更天。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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