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后的草丛突然细细簌簌晃了起来,庄冬杨吓得愣在原地。
    几秒后,猫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庄冬杨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险些跌倒。
    猫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
    “你是谁?”庄冬杨问完这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想着和猫交流。
    猫没理他,跳到贡台上开始舔爪子。
    “去,去,没素质啊,这是贡台。”
    猫被庄冬杨赶下去,气得跑远了。
    庄冬杨就贴着程巧的墓碑慢慢滑坐下来。
    “我没家可去了,今晚只能睡在你这里。”
    “晚安。”庄冬杨喃喃道。
    可山上实在太冷,即使庄冬杨掏出几件衣服盖在身上,也没有变得更暖和些。
    如果他今天什么都没说,今晚说不定还可以吃到大餐,睡在软床里。
    “程巧,程巧,我有点想你。”
    猫像是又凑热闹般饶了回来,试探地绕了庄冬杨两圈,一脚踩上他的腿,卧倒在他怀里。
    “你干什么?”庄冬杨伸手摸了摸它。
    猫不理他,似乎很快进入了梦乡。
    “好吧,这样确实会暖和一些,你是个好猫。”庄冬杨眼皮打架,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猫已经坐在他对面洗漱完毕,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我该走了吗?”庄冬杨问它。
    猫叫了一声。
    “好吧,但我该去哪儿?”
    猫跳进他昨夜摊开的行李箱里,一屁股坐在他的录取通知书上。
    “去这里吗......”庄冬杨苦笑道。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了。”
    猫伸爪扒拉了一下那个铁皮盒子。
    “这不是饭盒。”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掰开。
    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
    庄冬杨呆滞地盯着这张银行卡,半晌,他忽然笑了。
    一边笑,眼泪一边流。
    “你看,他又给我准备好了。”他举起银行卡,对猫控诉。
    第52章 40张纸条换52封信
    “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3,2,1!”
    “毕业快乐!”
    无数捧花被投掷空中,再重重落回大家怀里。
    2019年六月,庄冬杨成为z大法律系的一名毕业生,戴着学士帽参与了毕业照的拍摄。
    不过因为没有人给他送花,他便免了掷花仪式。
    “一会儿去吃饭?”同学招呼道。
    “我不去了,请了一上午假,下午要去律所,你们玩。”
    “行。”同学笑着点头。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朝着这边小跑过来,雀跃着挽住同学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同学笑着摸摸女生的头。
    “我来看你毕业,还给你买了花,走吧走吧。”
    同学对庄冬杨说了声再见,搂着女朋友先行一步。
    庄冬杨脸上得体的笑容在他们转过身后很快掉在地上,他褪下这套象征着他即将离开校园的标志,走出学校,打了辆车在路边等。
    灰色比亚迪停在他打车位置的前一百多米,上一位乘客抱着一大捧花火急火燎冲出车门,朝着他不久前拍毕业照的地方奔去。
    庄冬杨眯着眼睛朝前看,认出眼前的灰车就是他打的那辆。
    恍惚间,他觉得那位下车的乘客背影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车又朝前开了一百多米,停在庄冬杨面前,他沉默着拉开车门上车。
    车上播着纯音乐,使他有些烦躁的情绪稍稍缓解。
    “毕业生?”司机突然开口。
    “嗯?嗯。”
    “家里人没来吗?”
    “......来了。”
    “嘿嘿,好学生,我儿子上小学的时候还想考这个学校来着,不过后来学习太差了没考上,”司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过能考上就不错啦,他毕业的时候,我给他办了一桌,他还问我,没考上z大,丢不丢人,有什么丢人的,人各有志,人各有路嘛。”
    “嗯。”庄冬杨揉揉眉心。
    “怎么了,晕车了吗?你把窗户打开条缝。”
    “没,音乐关了吧。”
    “行,这还是上一个乘客说想听点舒缓的,我才放的,他说他来参加自己弟弟的毕业典礼,结果在机场门口堵了半天,这不刚刚才到。”
    “师傅,您专心开车吧。”
    庄冬杨胃里翻江倒海,忍着恶心开口。
    “哦哦,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说话了。”
    车内总算安静下来。
    半小时后,比亚迪终于驶达目的地——笃诚律师事务所。
    庄冬杨推开车门,深呼吸片刻,再次扬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电梯停在十五层,同事草莓钻了进来。
    “你来啦!”她惊喜道。
    “嗯,顺便把文件送到上面。”
    “我也是,哦对了,今天杨律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别跟他吵。”
    “他怎么了?”
    “谁也没惹他,一天一个脸色,秦律昨天出差没带他,今天就跟更年期了一样。”
    “秦律出差大概几天?”
    “不知道。”
    电梯门打开,二人都垂着脑袋,佯装受气包模样地朝着杨律师的工位去。
    谁知杨律师刚接过文件瞟了一眼,就劈头盖脸朝着草莓甩了过去。
    庄冬杨侧身挡住砸过来的文件,纸页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我让你今天中午给法院送去,现在还没送过去?”
    草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不是说不合适要打回来重新弄吗......”
    “为什么每次都一次性做不好,要让我次次打回来?”
    草莓急得语无伦次,从庄冬杨身后探出头想再开口。
    “杨老师,这是您昨天让我整理的整理的清单和目录。”庄冬杨抢先上前一步,递上降压药。
    杨律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什么毛病也没发现,气总算顺了些。
    “你们同时进来的,怎么人家小庄就能次次做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人家是高材生......”
    “高材生怎么了?人家跟你一样从打杂开始做,你这样自轻自贱,说白了就是不打算好好干,不想干实习期到了就滚蛋,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草莓瓮声瓮气还想狡辩,庄冬杨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微微摇头。
    “杨老师,她下次不敢了,我一会儿下午跟她一起去送过去,消消气儿。”
    杨律师紧皱眉头灌了一口他的红枣茶,摆了摆手,示意赶紧滚蛋。
    坐上向下的电梯,庄冬杨无奈开口。
    “这次其实是你的问题更多吧。”
    “那他也不能这样啊,老是骂人,我今早只是页码出错了一点,他就那样,要不是你拦着,我就被他打死了。”
    “就一沓纸。”
    “你脸怎么样啊,要不要紧,我给你买点碘伏去吧。”
    “不用,一会儿下去把东西再整理一遍,下午我去送东西吧,你帮我跟出勤说一下。”
    草莓弯起嘴角:“谢谢呀。”
    “你都整理这么多次目录了,下回别再这么不小心了。”庄冬杨劝道。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实习期满我就回我爸爸公司去,谁稀罕受他的气啊。”
    庄冬杨叹了口气,无奈点点头。
    他不敢有这么大的口气,所以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出更多差池。
    把文件送到法院,走出大门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庄冬杨便给律所打了电话,说自己今天就回了。
    乘地铁回到租的公寓,庄冬杨累得快要心力交瘁。
    他熟练地从冰箱里掏出挂面,撒了一把到锅里,又掰了两片白菜,打了个鸡蛋进去,撒点盐,这就是他的晚饭。
    稀里糊涂吃完,庄冬杨清洗掉少得可怜的餐具,把冰箱上的便签纸条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内容其实没有什么大变化,都是一样的内容。
    “工作忙,你吃过饭好好学习,晚上自己吃。”
    “忙,晚饭自己吃,早点睡。”
    颠来倒去总不过这些话,可庄冬杨固执地每天一换,直到纸条没了粘性,他就买来无痕胶,粘到上面继续用。
    四十张纸条,他反反复复用了四年。
    吃饱喝足,庄冬杨很快地冲了身体,白日里的燥热总算缓解,他坐到电脑桌前,开始做律所白天没能完成的工作,干完这些,他又开始捣鼓股票。
    毕竟可以在大四就租到市区两室一厅的房子,仅靠他那点儿可怜的实习工资很难实现。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一点,庄冬杨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床上,床脚边坐着他的豆袋玩偶。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娃娃来缓解焦虑,透明分装盒里排列整齐的药丸要有用得多。
    至少可以让他快速入睡,这比凌晨抱着玩偶哭稍显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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