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他今日这般不管不顾,昨日段三叔给段然说的那家汉子上了门,杨二宝在墙根下远远瞄了一眼,回头便扎进自家低矮的土屋里。
    爹跟小爹对坐着没说话,过了会小爹默默从里屋摸出个旧包,那是给大哥攒的媳妇本,他抖着手推回去,小爹却把布包按在他掌心,声音轻轻的:“去,挑件像样的物件来,你也同他表明心意,若是他愿,咱们去争一争。”
    那支认真挑选的,细细的银簪子,此刻正烫着他的胸口。
    “姓牛的我也不愿意,”段然没想到他会看见,先是一怔,又听了他剩下的话,只剩下哭笑不得,“我拒绝你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我一直把你当弟弟,你小我四岁,过了年我都二十又一了,咱俩实在是不相配。”
    “就……就只为这个?”杨二宝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裹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你不过是嫌我年岁小……”
    “哎,是把你当弟弟,对你没那方面的心思才是重点,”段有续摇头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弟弟,先回吧,你在这苦苦纠缠也是没戏啊。”
    送走了杨二宝,段有续再回来时,灶房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了,炸糕只是第一样,黄米面揉了红枣,下进油锅里一氽,外皮便脆得碰牙就响,吃到里头却是糯得缠舌。
    接着还要炸麻花、炸麻叶,这些形状安静不会整,只好把段二婶重新叫来,灶房里油烟重,段有续抱着裴知弦在堂屋待着去了。
    和好的面在段二婶手里三拧两转,便成了花样,扔进翻滚的油锅里定下型,再捞出时,满屋子都是扎实的油麦香。
    做了炸货,还要蒸馒头,冬天冷,这个时候也没有酵母发酵,只能头天夜里发上的一大盆面,放在炉子旁,到了清早才会涨得鼓鼓的。
    段二婶揉好明天蒸馒头的面,便开始着手准备晚上的吃食,安静在一旁打下手,段有树烧火,用不着段然与裴湫,两个哥儿便在一边,边择菜边闲聊。
    “杨二宝一家都是努力正干的人,离了吸血的弟弟一家,日子不愁不好过,”
    裴湫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了,何苦非得绕着“嫁人”打转呢?他真是越过越回去了,心思一转,语气便也跟着软和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若自己心里没有嫁人的念头,那他合适与否,也就不必往心上放了。”
    段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这世上哪有哥儿真不想嫁人的?不过是……没遇上那个让人愿意点头的人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些疲意。
    “我爹催得太紧,年岁也确实到了,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慢慢地就像秋天的落叶似的,扫也扫不尽,我怕再这么下去……自己也就随便找个差不多的,把日子将就着过了。”
    “可千万别!”裴湫的声音急切起来,又放得轻缓,“你如今自己有活儿,手里也有钱,旁人的话,那是风里的沙子,吹吹就散了。”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认真,“日子是自己的,总要遇到那么一个,真心疼你,你心里也真有他的人,日子才能好好过。”
    “像大哥跟你那样吗?”段然偏过头,轻笑着问道,“那可真是难找了。”
    “啧,说正经的呢,”裴湫也笑了,“不过,我俩这样的,确实不多。”
    晚饭做得丰盛,盘盘碗碗摆满一桌,比寻常人家的年夜饭还要齐整,吃饱喝足后,裴湫将裴知弦用小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上挑着的眼睛。
    夫夫俩这才踏着夜色往家去。
    段有续晚上喝了点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裴知弦被他接过去一抱,便皱起小鼻子,哼哼唧唧地扭身子。
    段有续将裴知弦送回裴湫手里,笑着说道:“这小崽子,嫌弃我呢?”
    裴湫接过,那小小的一团便立刻安静下来,暖烘烘地偎在他胸前,不闹腾了,“呦,这么乖,好好睡吧,一会就到家了。”
    夜色清寒,天天星星点点,一家三口就这样慢慢走着,段有续将今天的炸货单手拎着,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裴湫的腰。
    第二日,段二婶怕小崽子来回折腾的着了风寒,便让段有续自己个来家里拿的馒头,除了圆胖的大馒头,还要梳子、剪刀,枣山等这些吉祥模样,段二婶算的是心灵手巧的,还蒸了几对鱼形花馍,寓意“年年有余”。
    这么多花样段有续见都没见过,硬是给他看惊了,回家可是跟裴湫好一顿说道。
    第75章 年夜饭
    除夕这天, 残雪化得差不多了,气温回暖,竟是入了腊月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晨光初透, 太阳刚刚露出了头,灰蒙蒙的天一下子亮起来。
    大清早的裴湫便开始忙活着过年的东西, 记着从段二婶那学来的,锅碗瓢盆全搬至院子里,等会让段有续用打来的清水一一刷了, 被褥衣物自然也抱到院中竹竿上晾晒, 趁这难得的晴日透透气。
    屋子的陈设自然也要擦拭一遍,他拿着抹布, 动作虽生疏,架势却认真,段有续自然也不会歇着,把裴知弦哄睡后, 听从着裴湫的指挥, 弄了浆糊当胶水贴对联。
    对联是前几日从村里老书生那儿买的,段有续专门挑的最贵的一款, 一对要十八文, 红纸厚实,字迹丰润有力, 除去对联, 他还买了许多小对子,乱七八糟抱了一大堆。
    他拿着回来,裴湫瞥见,果然瞪他一眼:
    “闲得慌是不是, 那这么多回来往那贴?大门上帖一对意思一下好了,这么多……等贴的时候我可不帮你。”
    段有续当然还只是抿嘴笑,觉得贴对子有什么难的?大门上一副,前门一副,裴湫的小药房一副,小红的茅草屋一副,总有对方贴,一对都不多。
    如今真到了贴的时候,段有续一手上刷着浆糊,一手端着碗时,才觉得为难起来,他只能扭头求助,“老婆,帮帮我呗?”
    他侧身躲开裴湫甩来的湿抹布,接着说,“求你,一会我做饭?”
    见裴湫不为所动,他又使出一招,“往后裴知弦一个月的尿布我全包了!”
    裴湫这才走过来,帮他递上对联,虽然脸上满是不情愿,但是动作一点也没慢,两夫夫忙活着,还真的把买来的对子全贴完了。
    小红低头蹭了蹭大门上多出来的红色对联,浓密的鬃毛都染了点红色。
    贴了对子,裴湫洗过手进屋瞅了瞅,裴知弦睡的正香,没半点闹腾,他抬起手指,戳了戳他圆润的脸颊肉,等着裴知弦受不了,在梦里都要抬起肉手蹭脸时,他才满意的出了屋。
    院子里段有续已经自觉的洗起了锅碗来,他伸了个腰,没多歇着,去灶房准备起年夜饭来。
    平时只做两人吃的饭,段有续又向来不挑嘴,即便烧糊了、过咸过淡了,他也照旧吃得津津有味,从来不抱怨,可年夜饭不一样。
    年夜饭对于他们两个,可不只是一顿普通的饭,这是两个人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是他们在陌生时空里亲手搭建的“家”第一次团圆的仪式。
    裴湫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对这个年满是期待的,穿越前几年他都是一个人在家过的,家里冰冷的,只有三个牌位相伴,街巷间的爆竹声、邻里的笑语都隔着一层雾,落不进他心里。
    段有续他妈白清芫每年都特意唤他过去守岁,可他一次也没敢应。
    那份对段有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越是想靠近,越是怕被看穿,他只能推说有事,然后在万家灯火通明的夜里,独自面对一室冷清。
    他总是给父母和奶奶上了香,自己再整点速食,在香火明明灭灭的光静静吃完。
    “哎这鱼要不要杀?鸡我没买啊,咱们吃自己养的吧……,算了算了,我都养出感情了,杀不得!我去买了两只回来……”
    外头段有续一连串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裴湫低头笑了一下,如今是不同了。
    他与段有续竟然在这异世,亲手垒起一个叫“家”的角落,这份窃窃的期待里,便多了一丝的庆幸,幸好,老天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没一会段有续就拎着两只没毛的鸡回来了,他将鸡放进木盆里,又急匆匆的拿着鱼去杀。
    “平常咱们能将就就将就了,”段有续一边帮着刮鱼鳞,一边说,“今晚这顿,必须得有个过年样,不然多没意思……对了,我还买了炮呢,各式各样的,原来在市里都不能放,现在也不讲究……”
    “你别说,这古代的炮竹还挺先进……你跟我一块放啊,小崽子应该不怕这个吧?”
    裴湫正试着给糯米红枣造型,一旁的锅里热着段二婶的给的馒头,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眉眼温和,灶火映得他脸颊发亮。
    “嗯是啥意思,裴湫我发现你老走神啊,”段有续端着盆子进来,肩膀故意贴着他蹭了蹭,“想我呢?”
    “是啊,想你呢,”裴湫的造型果然失败了,只能将糯米红枣装进碗里,与其他东西一起下锅蒸了,“想到小时候过年,你总是拿着炮,吓唬赵刚,给人家吓得尿裤子好几回,每回白姨都拽着你的耳朵去给赵叔赵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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