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漉人呢?
    去哪了?
    赵望暇伸手乱拽,拽到不知道哪片布料。
    “薛漉,”他说,“薛见月,你过来。”
    他握住了一只手。那上头还有刚化的冰冷雪水。
    腕骨的疼痛消散,像是那根错乱的红线终于被什么连上。
    他心安理得地垂下了手。
    第136章 你不能这样对我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薛漉在盯着他看。
    这实在是一个很坏的体验。
    营帐里的油灯晃晃悠悠,映照出薛漉没有表情时过于锐利的眉眼,像极了某种濒临失控的野兽的侧影。
    赵望暇感到十分的好笑。
    “你气什么?”他问。
    有什么好气的,薛漉,仗着人长得凶在这里瞪谁呢?
    谁不知道谁啊?
    “中了什么毒?”这个人抬头看着他。
    “不是喊军医了吗?军医怎么说?”赵望暇看着自己和薛漉的手。
    两人指尖腕上和小臂上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伤。在战场上被暗箭剐蹭或长枪短矛擦过都不值一提,在朝堂上杀人在紫禁城处理暴乱,皮肉伤也没什么可说。
    薛漉皱着眉,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喉咙里硬呕出来的:“他说你没有一个月好活。”
    赵望暇这下是真的弯起眼睛,闷闷地笑出了声。
    “庸医。”他心平气和地评价。
    “明明是活不过半个月。”
    薛漉的眉宇皱得更深,手上力道猛地收紧,几乎要把赵望暇的腕骨生生捏碎了。
    “谁下的,怎么治,你来北塞做什么?赵斐璟没拦住你?”
    赵望暇瞥他一眼,伸手一甩,没甩动。
    索性起身用另一只手把薛漉的指节一节一节强行掰开。
    炭盆半死不活地沙沙作响,简直像某些不知死活的倒计时。
    “赵斐璟拦住你了吗?”赵望暇反问,“你为什么觉得他能拦住我?”
    薛漉终究还是松了手,毕竟他无法在不把赵望暇骨头掰折的情况下,继续维持那个钳制的动作。
    “治病。”薛漉说,“是仙器把你送来北塞的?它总该知道怎么治。”
    赵望暇冷笑了一声。
    他实际上觉得特别好笑,格外好笑,极其好笑。
    甚至很想笑着笑着把心肝脾胃肺全都呕出来。
    最好现在就七窍流血而死让薛漉崩溃。
    “用它需要的代价可大了。”赵望暇说,“我为什么要浪费那些东西替我自己疗伤?”
    “有什么意义吗?”他说,“你自己都打算好去死了,凭什么要求我活着?”
    薛漉没有说话。
    他把唇抿成了一条极其锋利的直线,然后开始深呼吸。
    似乎终于也开始生气了。
    当然应该生气,凭什么只有他赵望暇从拿到信开始,就在紫禁城里生气呢?
    “我没有打算去死。”薛漉说。
    什么玩意儿。
    “那你解释解释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给我写的信是什么意思。”
    薛漉彻底不说话了。
    得。
    “那我也没有打算去死。”赵望暇靠在榻上,学着他的语气,“我只是不想治了。就中着毒挺好的,提神醒脑。”
    薛漉好像更生气了。
    什么气法。还挺厉害的气法。
    赵望暇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你在气什么?有什么好气的?”
    “我没打算去死。我没有主动求死。我只是从来就不想活,你不知道吗?”
    他说,你自己都没打算活了,薛漉,你凭什么要求我?
    薛漉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又在要求什么?
    他到底想怎么样?
    赵望暇早就不想活了。
    他一直不想活。
    “你不能这样对我。”薛漉的声音开始泛哑,“不要这样对我。”
    怎么,中毒了不治很残忍吗?
    有打算为了家国大义,哦不,为了辽城那些百姓,抛下赵望暇赴死残忍吗?
    “那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赵望暇的声音猛地拔高,痛是感觉不到了,只有心口的燥热一并烧进血管里。
    “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写的什么狗屁'北塞会有眉目'能骗过我?凭什么觉得我看不出来你那个破眉目是你先自己去死一死?凭什么让我在京城待着,你有什么资格这样?”
    他话问出口,感到很绝望。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心有灵犀是这样用的吗?
    用来了解对方心存死志,想要抛弃自己吗?
    成百上千年的文艺作品,口口相传,美丽传说里,不是都说爱是一些好东西吗?不应该是一些让人安全,让人平静,让人不惧生死,让人看开,让人心安,让人不再紧绷的好东西吗?
    为什么他看着薛漉,无比确信他们大概在相爱,但却只觉得可悲呢?
    “看着我。”赵望暇凑上前,一把揪住了薛漉的衣领,硬生生把人往前拽,“你说话。”
    他们盯着彼此的瞳孔。
    外头的雪仍然未停,落在营帐上,像坠入凡尘的月光碎片,沙沙不止。
    里头两个人的虹膜里,只映出彼此的小小身影。
    “薛漉,”他说,“我逼着自己活着,收拾这些烂摊子,不是为了让你自己去死。”
    “那你呢?”薛漉的眼里布满血丝,“你呢?你当然可以来骂我,但为什么不先让仙器替你治疗?”
    “你来北塞干什么,你又打算付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赵望暇看。
    “你和我的想法难道不一样吗?仙器力量有限,所以你打算用到我身上。”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可笑的论据,竟然就这么理直气壮起来。
    “凭什么你可以,我不行?”薛漉索性往前凑。
    彼此的呼吸漫出白雾,赵望暇几乎要看不清他的脸。
    “赵望暇,谁都可以死在我面前,我所有的家人都死在我面前。”他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寒意,“连你都打算死在我面前。”
    “凭什么我不能死在你面前?”
    赵望暇于是索性拽过薛漉垂在一边的手,开始咬他的手指。
    他必须得咬点什么,不然他会想把薛漉咬碎。
    薛漉昂起头。
    然后把手收走了。
    还在瞪他。
    “你家人真是只言传身教了你这招。爱人方式就是替最爱的人死,然后留下一摊子根本没办法消弭的痛苦,让活下来的人日日夜夜承担。”
    赵望暇说着诛心之言,感觉很可笑。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扯了扯嘴角,“我好像也不会爱人。”
    “我也这样。”他说,“薛漉,我也是这种人。我当然也是这种人。有选择,我就是要让你活着。我才不管什么其他的。”
    “所以,”赵望暇一字一顿,“反正仙器在我手上,我说不准死,你就不准死。”
    他要往前亲下去,薛漉躲开了。
    他倒也无所谓,只是呼吸间夹杂着极至的高热,极其轻慢地吻在薛漉冰冷的脖颈上。
    “我说了不行。”他语气冷淡,“不行,就是不行。”
    “你非要去死的话,”赵望暇说,“就先把我杀了。不然我会到十八层地狱里把你换回来。”
    “你听懂了吗?”他问。
    这下居然是薛漉在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赵望暇有点想堵上他的嘴。
    赵望暇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在发疯了。
    但实际上也从来不重要。
    “我一点都没有兴趣处理你的烂摊子。我会直接去死,然后把你换回来,逼你干你自己的事。”
    他说下去,感觉嘴里在发苦:“我不要当鳏夫。我俩有人非要当,那你当。”
    “你真的很有病,赵难辞。”
    “你有好到哪里去吗,薛见月?”
    短暂的死寂后,薛漉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
    “也没那么想死。”他闭了闭眼,“只是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只有这个办法。”
    “是吗?”赵望暇嗤笑,“我以为你迫不及待死在北塞算了。然后让赵斐璟厚葬你然后毫无后顾之忧地登基,顺带成全你的身前身后名。你赫赫战功,还又没有后代,没有比你更为君主着想的臣子了。赵斐璟一定给薛家平反,给你赐个好听谥号,追封你个公爵。”
    “也不是没想过。”薛漉回答他。
    “你是真敢想。”
    “你没有想过一死了之?”薛漉问。
    “你不要得了便宜卖乖。”赵望暇死死盯着他,“你根本不明白。”
    他松了手。
    他想说你根本不明白。
    这个世界实在是糟糕得可以,糟糕得没有任何意义,满目疮痍,四处漏风。补了一点漏出新的一串,根本看不到头。糟糕得像过去的所有人生的总和。
    有多少次我想死掉。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意义。你是为了报仇所以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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