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走后,村子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多了十几个伤残的红军战士。
    守业和穿凤两家人依旧常常聚在一起,翻著旧报纸,低声谈论著外面的时局。这天,守业慢慢开口:“以前是国共打来打去,现在倒好,合作抗日了。我看吶,全国上下这口气拧成一股绳,早晚能把小日本撵出去。可等打完鬼子……怕是又要打自己人。你说,到那时候,国共谁能贏?”
    穿凤抬眼看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这还用问?你心里怕是早有个偏向。”
    守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倒是盼著国民党贏。他们不打土豪,不杀地主,咱这样的人家,好歹能落个安稳。”
    穿凤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这回徐政委的队伍在咱们这儿歇了半个月,倒是没提土改的事儿。可人心隔肚皮,不能光听几句中听的话就忘了根底。咱们啊,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守业沉默片刻,又说:“可那十几个伤员,我是亲口答应要照顾的。这话既出了口,就得扛起来。”
    穿凤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照顾就照顾吧。咱们待他们好些,兴许也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些风声,知道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从那以后,守业便时常带著捕猎队的收成——山鸡、野兔、山珍野味,一趟趟往那十几个伤兵住的地方跑。日子久了,那些伤兵也渐渐和他们熟络起来,话多了,脸上的戒备也淡了。
    伤也慢慢好了。只是少了的胳膊腿,再也长不回来。缺了腿的拄著拐杖,勉强能走;少了胳膊的倒还利索,走起路来稳稳噹噹,甚至还能跑几步。
    罗营长没了左臂,吕连长断了右腿,吕连长拄著拐杖和罗营长两人站在院子里,把剩下的弟兄们召集起来。罗营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沉稳:“咱们在这儿养了大半年,身子骨是缓过来了,可也不能老是指望著隋老爷和乡亲们养著。毛主席说过,不管在啥难处里,都得靠自己动手,才能有饭吃。隋老爷、佃农们待咱们不薄,眼下也该是咱们出力的时候了。”
    他扫了一眼眾人,继续道:“咱们这十几个人,分成两个班。拄拐杖的归吕连长管,叫『拐杖班』;能利索走动的跟我,叫『行动班』。吕班长,你们就在近处帮著佃农干些轻省活儿,劈柴、看水、收拾地边儿,能干多少干多少。我们走得动的,就去远些的地方帮忙。都给我记牢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条都不能含糊。”
    从那天起,村子里的小路上,便常常能看见这支残缺的队伍。拐杖点在石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空袖管在山风里轻轻晃动。他们走过田埂,走进农家,帮著劈一堆柴,挑一担水,或是坐在门槛上搓几根草绳。
    守业和穿凤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看著。捕猎队的几个人也立在旁边,没人说话。
    看得久了,守业忽然低声道:“这些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穿凤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袖管上,久久没有移开。
    守业从县城回来,带回一叠报纸杂誌。穿凤凑过来,两人並肩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静静地翻看。
    守业缓缓开口,声音沉甸甸的:“日军已经占了咱们大半江山,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姦淫妇女……真是,真是……”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
    穿凤抬起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她没说话,也说不出话来。屋里静得只剩下翻报纸的沙沙声,那声音听著,也像是嘆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僕人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通报:“老爷,院外有罗营长求见。”
    守业心里一动,连忙起身:“快请!”
    不多时,罗营长走进来,单臂一拱:“隋老爷,刚收到前线急信——有一支日军正朝咱们这边开拔,约摸十天左右到县城。上级指示,得赶紧做好转移群眾的准备。”
    守业愣了一下,和穿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这辈子连仗都没见过,忽然听到“日军”“十天就到”这样的话,心里先是一懵,接著便生出几分怀疑来——消息这么准?说十天就十天?
    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回道:“哦,我知道了。待我们商量商量,明天再说吧。”
    罗营长看了看他的神色,心里明白了几分。他也不好多说,只得告辞。出了隋府,他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我们自己发动群眾?怕是没人肯信。隋老爷这头要是信不实,这事儿可怎么弄……
    他嘆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低声自语:“听天由命吧,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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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营长走后,堂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守业、穿凤、还有在一旁的全贵、满月,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穿凤先开了口:“我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是人命关天。”
    守业点点头,站起身:“把核心成员都叫过来,一起商量。”
    他取出一只信鸽,轻轻一拋。那鸽子扑稜稜飞上天空,不一会儿,一只接一只的信鸽从隋府飞出,在黄昏的天幕上来回穿梭。夜深之前,该来的人都到了。
    守业把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请大家拿主意。
    眾人议论纷纷,有信的,有不信的,七嘴八舌,谁也说不服谁。正闹著,吴踪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大家都静了下来:
    “穿凤姐说得对,这事儿寧可信其有,人命关天,开不得玩笑。我有个法子,一查便知。既然他们知道日军十天到,那一定知道日军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咱们派两个捕猎小组,连夜过去探探虚实。”
    大家听了,都不再言语。这法子,踏实。
    罗营长再次被请来,问明了日军是从张家口方向南下。
    吴踪跡当即取出信鸽,不多时,桂花树下便齐刷刷站了两队人——都是捕猎队里最年轻、手脚最利落的。每组七人,列队整齐,站得笔直。
    吴踪跡走到他们面前,神情肃穆:“收到消息,有一支上千人的日军正朝咱们这边来。人命关天。现命你们即刻北上,往张家口方向打听。若情况属实,立刻飞鸽传书回来。”
    十四个人齐齐应了一声,转身便走。眨眼间,他们的身影便没入了夜色,消失在莽莽山林里。
    堂屋里,眾人又围坐到长案旁。
    守业看著跳动的灯苗,心里反覆掂著那句话: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命关天的事,寧可信其大,不可信其小。
    他转向罗营长:“罗营长,你们之前……是怎么应付这种事的?”
    罗营长便讲了起来。讲坚壁清野,讲转移群眾,讲怎么藏粮食,怎么躲搜捕。他讲得慢,一字一句,像是把那些年的血泪都掰开来给大家看。
    守业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渐渐亮堂起来。他想了想,说:“小日子要是真来了,佃农们愿不愿意把粮食交出来转移?就算愿意,往哪儿转?”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东山的洞,说西山的坳,说南边的老林子。正说著,穿凤轻轻指了指窗外:“都这时候了。”
    眾人抬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树梢,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霜。
    第二天一早,吴踪跡给罗营长牵来一匹赤头马。两人翻身上马,出了村子,从一个山头跑到另一个山头,又从那个山头跑到更远的山头。饿了,就在山间生火,烤两只野鸡野兔;渴了,就著山溪掬一捧水。这样跑了一天又一天,转眼四五天就过去了。
    傍晚时分,一只信鸽扑稜稜落在桂花树上。
    吴踪跡取下竹筒,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进堂屋,眾人围过来,信纸在灯下展开:
    “日军黑压压一片,正朝我处开来。沿途村庄,烧杀抢掠,姦淫妇女,无恶不作。”
    堂屋里静得可怕。灯苗跳了跳,照著每个人的脸,照著他们微微泛红的眼眶。
    谁也没说话。
    突然,守业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在寂静里炸开:“畜生!一群畜生!”
    罗营长沉默片刻,站起身,叫人挑来几担沙子和石头。他在长案上细细堆起一座沙盘——这几日他与吴踪跡在山里跑,把方圆几十里的地形都记在了心里。这会儿一边堆,一边讲:粮食往哪个山坳里藏,人往哪条沟里撤,哪里能躲,哪里能守,哪里该留人放哨。
    眾人围著长案,目不转睛地看著。沙盘虽小,却把山山水水都摆在了眼前。听著听著,他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里有了底。
    罗营长直起身,看著眾人:“小日子最少还要五天才能到这儿。人走得快,粮食走得慢。趁这几天,先把粮食安顿好。”
    守业点了点头,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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