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隆终於开口了。
    他的野蛮脾气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按著,整个人就像一台没装情感驱动程序的战爭机器——破碎、危险,更要命的是完全不靠谱。
    屠夫之钉让他左眼像抽风一样乱跳,活像个眼皮装了电动马达的疯子。
    “是他派你来的吗?”吞世者问道。
    鲁斯没回答。
    沉默让安格隆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丑得离谱,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快乐,就像你被迫参加公司年会时挤出来的那种假笑。
    “他没有,是吧?帝皇和荷鲁斯一起在星海里飆车,根本没空管我们。你会来,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那个资格。”
    早年间,安格隆拿著一把战斧,是所有后来斧头的鼻祖,他给它起名叫“寡妇製造者”。
    今天,这把斧头要碎,而且永远不会再用了。
    鲁斯带著“海妖之口”——他那把巨大的链锯剑,据说剑齿是用芬里斯海里某条神话怪物的牙做的。
    寒风吹著他乱糟糟的头髮,那双冰霜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安格隆脑袋上连著缆线的血渍,一秒都没挪开。
    “我听到的报告可不少,安格隆。那些被你折磨惨了的指挥官和军官们的证词,士兵们被逼著毫无章法地衝锋,本来死十几个人就能搞定的事,结果成百成百地送命。你自己的盟军都在控诉你的血腥暴行。报告接著报告,证人接著证人。我的兄弟,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来?”
    两只巨狼围著原体转,毛皮雪白,带点灰。
    一只在那儿嘶吼,就像所有狼受到威胁时乾的那样,獠牙上滴著口水,眼神犀利,耳朵耷拉著。
    另一只就淡定多了,慢悠悠地散步,看著两位神子聊天,它那双深色的眼睛反射著夕阳的余暉——冷静得一匹。
    这头淡定的野兽蹭到鲁斯身边,而这位战爭之主把手甲放在了它的毛皮上。
    “你这拍马屁的小人没资格评判我。”安格隆说,生化缆线在他打颤的铁牙下面抖得跟触电似的。
    “你没权力指挥我,或者任何一个人。”
    鲁斯又笑了:“但我还是来了。”
    “来干嘛?来发动一场让咱俩军团同归於尽的战爭?”
    安格隆用他那受伤的手抹了把脸,好像这样就能把痛苦赶走似的。“滚吧,趁事情还没闹到你后悔莫及的地步。”
    风开始大了。
    洛克隔著铁棺材都能感觉到风在耳边呜呜地吹。
    太空野狼阵地上的旗帜哗啦啦地飘。
    鲁斯再次开口,那双苍白眼睛一动不动:“手术必须中止,安格隆。帝皇亲自下令,屠杀行为到此为止。看看你对这个世界干了什么。”
    “清理了它。”
    “你屠杀了它,把它夷为平地。吉亨纳的生命跡象被你彻底抹掉了。等大远徵结束,你希望这事儿刻在你雕像上吗?”
    安格隆根本不在乎什么雕像,並且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对方。
    鲁斯摇了摇头:“你不能光靠纯粹的疯狂在星海里横衝直撞,只因为你太残缺,学不会打仗的正確方式。植入手术必须终止。你的子嗣跟我回泰拉,到了皇宫,我们就移除你手下脑子里的那些寄生机器。”
    就算眼皮跳得跟抽筋似的,安格隆的眼神里还是明显露出了惊讶:“你以为你权力比我大?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威胁跟你走?”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没错。”
    安格隆笑了:“如果你死了呢?”
    狂风吹著鲁斯的狼皮外套。鲁斯说:“罗迦几年前写了点东西,自从他给我看过后,我日夜琢磨其中的意思。”
    吞世者哼了一声,满脸写著对那个又狂热又爱舞文弄墨的兄弟的不屑。
    但鲁斯不为所动。
    “『光是认识到腐化是不够的,必须挺身对抗。察觉到无知愚昧是不够的,必须加以导正。只有当我们的榜样作为遗產留给人类时,胜负才有意义。当银河归我们所有,当我们在最后一日把最后一个双头鹰徽放在最后一个世界上,却发现人类陷入了道德正义的黑暗时期——我们会全盘皆输。』”
    安格隆听著,但完全没往心里去。
    他就是个顽固的傢伙,带著一种孤立无援的骄傲。
    “罗迦靠纸笔打仗,但银河不会臣服於哲学理念。你的理想毫无意义。”
    “我们就是为了理想而战,兄弟。”鲁斯的语调变得冰冷,决心已定,声音冷得像冰箱里的冻肉。
    安格隆哈哈大笑,这回笑得生动又真实。
    “真是美丽的谎言!我们战斗的理由跟任何人一样——为了土地,为了资源,为了財富,为了填满工业机器的人力。我们战斗是为了消灭那些胆敢对我们理念露出一丁点质疑的声音。我们战斗是因为帝皇希望所有世界都跪在他脚下。他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奴役,只是盖上了『归顺』这块遮羞布。自由的真正意义会把他嚇死。”
    “叛徒。”鲁斯压低声音说。
    安格隆傲然挺立,带著冷笑:“我们有给过那些被我们屠杀的人选择吗?有真正的选择吗?我们只是告诉对方:扔下武器,跪下服从,脸埋泥巴里,感谢我们强加给他们的一切文化压迫。我们要求他们归顺,否则就死。我怎么就成叛徒了?狼人,我跟你一样在战斗,跟你一样忠诚,都是暴君的马前卒。”
    “我们给了他们自由。”鲁斯咬牙说道,“你蹂躪自己子嗣的心智,现在又宣称帝皇施行暴政?你的疯病真的没救了吗?”
    安格隆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狰狞起来,双眼直瞪鲁斯,被痛苦扭曲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被击败的表情。
    “你一直都是自由的,芬里斯的黎曼·鲁斯,因为你的自由跟帝皇的意志正好合拍。每当我举兵对抗那些阻碍帝国推进的世界,就有人让我去征服另一个与世无爭、只想自己待著的和平世界。有人告诉我,摧毁一整个文明的行为叫『解放』。数以百万来自新世界的男男女女被逼著拿起枪,加入帝皇的战爭机器——有人告诉我这叫『什一税』或『充员』。因为我们太害怕真相,不敢叫它『奴役』。”
    “安格隆……”鲁斯嘶吼。
    “闭嘴!你已经吼完你的威胁了,野狗。现在该听听我——另一只狗的嚎叫了。就这一次。”
    “说。”鲁斯说道,那语气好像许可还是他赏赐的似的。
    “我很忠诚,就跟你一样。我被告知必须让我的军团饱饮鲜血——不管是罪人还是无辜者。我也照做了,因为这就是我余生仅存能做的事。我做这些事,而且我享受这些事,不是因为咱们有什么道德或权力,或者希望在这个黑暗的宇宙里带来光明,而是因为屠夫之钉在我脑子里咆哮。我服务是因为这个『扭曲』。如果没了它会怎样?也许我会正常一点,也许会有道德感一点。哈!也许我会去咱爹的皇宫,然后砍掉那个混蛋的脑袋。”
    两个军团都愣住了。
    成千上万的星际战士握紧了手里的链锯剑和爆弹枪。
    洛克往前迈了一步,他关节的响声在一片死寂中听得清清楚楚。
    鲁斯毫不犹豫,拔剑就砍向安格隆——然后被吞世者的战斧挡住了。兄弟俩的呼吸里全是仇恨。
    “你已经墮落了。”鲁斯咆哮道,“你这无耻、黑心的异教徒。”
    “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兄弟。咱俩就这点不同。”
    “如果你分不清『可畏』和『野蛮』的区別,那你已经没救了,安格隆。”
    吞世者把鲁斯往回一推,狼王脚下踉蹌了一下。
    “那就当我完了吧。但咱俩都知道,你绝无可能在战斗中贏过我。”
    接下来几秒,两位原体互相瞪视,空气里全是火花。
    洛克根本没看到是谁开了第一枪。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吞世者一口咬定是野狼先开火的,而野狼也对第十二军团做出了同样的指控。
    洛克心里有自己的推测,但真相重要吗?不重要。
    在没有原体命令的情况下,两个军团就这么干起来了。
    几年后,他们把这个晚上叫做“野狼之夜”。
    帝国档案里称之为“吉亨纳炼狱”,但特意省掉了两个军团互殴的事实。
    两个军团都带著某种程度的骄傲,以及某种程度的羞耻。
    两边都宣称自己贏了,但私下里都偷偷担心——其实自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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