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灰槐街口。
    数十根火把插在街口两侧,將这一小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可那光亮在靠近灰槐街口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形成涇渭分明的分界。
    街口之內,灰槐街一片漆黑。
    还有丝丝灰雾从街深处涌来,像活物一样翻涌蠕动。
    街口之外,人声鼎沸,火光灼灼。
    穿著黑皮制服的巡警,端著洋枪的士兵,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政府人员,一个个神色紧张。
    军警簇拥的中央,一个戴著眼镜、有些书生气的官员正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拭额头的汗。
    曲文才,汉南镇下属安保厅的厅长。
    “明远顾问,明远顾问!”
    曲厅长快步走到街口一侧,那里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人赫然是那黄冠道士,正负手而立,望著那片黑雾,神色平静。
    他身边还站著几个人,衣著模样各异,气度不凡。
    曲文才凑上去,压低声音道:
    “明远顾问,您看这……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上面已经在催了,说是天亮之前必须解决,否则……”
    明远没有说话。
    他旁边一个背著长剑的男子却先开了口,语气不耐烦:
    “曲厅长,你就別催了!
    我们团长还在等人。
    缺了那个关键人物,现在冒冒失失衝进去,解决不了问题,到时候反而还会出问题。”
    曲文才被噎了一句,但不敢发作。
    他是安保厅长不假,可眼前这群人,是江城政府专门聘请的顾问团。
    个个都是背景深厚,他实在惹不起。
    但他实在著急,毕竟是他的辖区:
    “可那匠修不来了呢?诸位还是早做打算啊!”
    明远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只见指针正走向子时。
    他淡淡道:“不必多虑,曲厅长,他必定会来。”
    “明远顾问!”
    曲文才急得跺脚:“您怎么把希望寄托在一人身上?那人若是个胆小无能之辈,我们岂不是白白耽误……”
    “明远道长!”
    这曲文才话音未落,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外远远传来。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一人穿过人群,步伐沉稳。
    正是林尊。
    明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起身相迎:
    “子时已到。林匠师果然信人。”
    林尊走到他面前,拱手道:
    “来迟一步,让道长久等。”
    “不迟。”
    明远摆摆手,转身望向那片黑雾,沉声道:“子时已到,共斩妖邪。”
    ……
    林尊加入队伍,与那几位顾问站在一处。
    明远开始为他介绍:“这几位都是江城政府聘请的顾问,也是此行同袍。
    贫道明远,武当弟子,主修道法。”
    他指向那个背长剑的男子:“这位是楚行,出身崑崙剑派,一手剑法凌厉无匹。”
    楚行面容冷峻,朝林尊点了点头。
    明远又指著一个身形精瘦、腰间掛满小布袋的男子:
    “这位是钟迅,滇南蛊修世家出身,擅长对付阴物和蛊物。”
    钟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尖的牙齿,看著有些渗人。
    最后是一个年轻女子,腰间挎著两柄短剑,眉眼清冷。
    “这位是唐如燕,蜀中唐门弟子,暗器毒术皆有造诣。”
    唐如燕朝林尊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林尊抱拳行礼,隨后自我介绍:“在下林尊,匠修,木匠一脉。”
    几人听他这么说,目光都多打量了几眼:匠修来这种地方,確实少见。
    明远见人齐了,便开始说明情况:
    “昨日黄昏,给何府送菜肉的商行伙计上门討要银钱。
    敲了许久的门无人应,最后从后门厨房的小道进去,便在后院,发现了何家满门的尸首。”
    林尊心中一凛。
    “那伙计当场嚇破了胆,一下子瘫软在地。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那些已经死去的何家人,都站了起来,开始互相啃食。
    “那血肉横飞场面惊著了他。他拼了命跑出来,报了官。
    等官府的人准备解决时,灰槐街上已经升起了黑雾。何家掌管的那几处陵园,也接连出事。”
    明远望向那片黑雾,目光凝重:
    “此地本就是阴气极重之处。
    那灭门何家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但杀尽满门,还引发了此地积压百年的阴气。”
    “没了何家的镇压,那些陵园里的尸体、那些还未送走的亡魂,全都被惊动了。”
    “而何府,就是这一切的核心。”
    他看向眾人:“我们的任务,就是趁邪祟尚未彻底壮大、整条街还未完全沦陷之前,进入何府,解决根源。”
    眾人点头称是。
    ……
    明远取出五张符籙,分发给眾人。
    那符籙巴掌大小,黄纸硃砂,上面的符文古朴苍劲,隱隱泛著微光。
    “这是我武当一派的真武符籙。有驱邪除祟,护持心神。
    诸位贴身收好,可抵御阴气侵蚀。”
    林尊接过符籙,贴身放好。
    符籙一靠近胸口,便有一股暖意散发出来,温和而坚定。
    那边,曲文才已经指挥士兵和巡警,在街口清出一条通道。
    明远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
    ……
    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林尊只觉得浑身一凉。
    那股凉意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而是直接钻进骨头里,让人忍不住打颤。
    但胸口的真武符籙立刻涌出暖意,將那凉意驱散。
    他定了定神,打量四周。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
    两旁的房屋矮小破旧,墙皮斑驳,瓦片上长满青苔。
    明远走在最前面。
    他右手握著一柄木剑,左手托著一面铜镜。
    那木剑顏色和纹理,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老桃木。
    铜镜也不简单,镜面隱隱泛光,每照到一处,那处的黑雾便淡了几分。
    林尊跟在他身后,左右两边是楚行和钟迅,最后是萧如燕。
    四人將他护在中心,步伐稳健,不急不缓。
    楚行的长刀,刀鞘上镶著七颗铜钉,每颗铜钉上都刻著细密的符文。
    钟迅腰间那些小布袋,鼓鼓囊囊,行走间隱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萧如燕的两柄短剑,剑柄上缠著银丝,隱约能看见剑身上刻著繁复的花纹。
    林尊作为匠修心里忍不住感嘆:
    妈的,真他妈有钱。
    这种有出身的人手里的傢伙事,隨便拿出一件都够他吃几年。
    ……
    但转念一想,他们越富,实力越强,自己就越安全。
    队伍继续前进。
    走出一段距离,林尊忽得停了下来。
    明远低声道:“怎么了?”
    “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雾中缓缓浮现。
    那影子一开始只有一团,后来渐渐拉长,变成人形。
    他们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黑雾中走出来。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脸色青灰,走路僵硬古怪,像是提线木偶。
    钟迅压低声音:
    “是陵园里的尸体被阴邪祟气惊动了,僵化了。”
    明远举起铜镜,镜光照过去。
    那些尸体被镜光一照,浑身冒起青烟,发出嘶哑的惨叫。
    可它们没有退,反而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行。”明远淡淡道。
    楚行一步跨出,长剑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三具尸体,头颅飞起,身子软软倒下。
    可后面的尸体踩著它们的身体,继续涌来。
    楚行眉头微皱,剑势一变。
    剑光如雪,在黑暗中纵横交错。每一刀落下,便有一具尸体倒下。
    可尸体太多,倒下一批,又来一批。
    钟迅低喝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往地上一摔。
    布袋炸开,里面滚出几颗拳头大小的虫卵。
    虫卵落地即裂,从里面爬出十几只黑色的甲虫。
    那些甲虫巴掌大小,背壳油亮,爬得飞快,一转眼就钻进尸群中。
    下一刻,那些被甲虫钻进去的尸体,忽然它们转过身,开始撕咬身边的同类。
    “阴虫蛊,专克阴物。”
    林尊看得眼皮直跳。
    这些人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邪门。
    明远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站在林尊身边,目光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林匠师。你有没有感应到,那些灵性造物的位置?”
    听到明远发问,林尊马上闭上眼,凝神感应。
    那尊麒麟是他亲手所造,灵性与他相连,他能感应到方向。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街道深处:
    “那边。”
    明远点点头,朗声道:
    “开路,往那边去。”
    楚行刀势再变,向前劈开一条通道。
    尸体纷纷倒下,五人快步向前。
    身后,那些甲虫还在尸群中肆虐,嘶吼声、啃噬声,混成一片。
    ……
    越往里走,黑雾越浓。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座宅院的轮廓。
    那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等著人走进去。
    明远停下脚步缓缓道:“何府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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