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堂的第一次宴会,实在算不上热闹。
    眾人再次返回堂房之內,唯独羊慎之面不改色,一如往常,其余眾人,心不在焉,有人惊惧,有人崇拜,有人茫然。
    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王胡之了。
    方才侃侃而谈,喧宾夺主,指点天下大事,为同辈们谋划前程的王胡之,此刻茫然的坐在羊慎之的身边,神色恍惚。
    大伯父来辟羊慎之了??
    在建康之內,若只论名气,那王导是无人能比的,但是在南国朝廷之內,要论实权,非王敦莫属。
    晋王殿下在他面前,都十分拘束,至於朝中其他大臣,没有不畏惧他的。
    大家都说,殿下登基之后,第一个要封赏的就是王敦,可能要让他来担任大將军。
    王敦举荐一个人当官,和他辟一个人到自己府內,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王敦亲辟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庸碌之辈,几乎都是最出色的,也是最有名望的。
    就比如说,羊慎之的大伯父羊曼,羊曼的好友谢鯤,温嶠等人,王敦就挺想辟他们到自己府內当官的。
    而被王敦看重,辟到他身边去,那都不是仕途无忧,那是原地起飞,往后三台必有其位。
    就因为如此,王胡之有些懵。
    伯父辟了他,他却给拒了??连羊曼都未必敢拒绝伯父的辟请,他竟这么有种??
    再想起方才自己大言不惭的说要给他谋划前程,王胡之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其余眾人,也多是如此,不敢多言。
    孔惔更是嚇坏了,乖乖,大將军你都敢拿来垫背扬名?!你这简直丧心病狂啊!
    羊慎之却侧头看向王胡之,“事情已经解决了,郎君可以继续说。”
    “我...这...”
    王胡之抿了抿嘴,没有再高谈阔论的想法,他不解的问道:“郎君为何要拒绝征南大將军的辟请呢?”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君何必再问呢?”
    羊慎之又转头看向面前的眾人,“诸位能前来,我感激不尽,之所以请大家前来,是因为我的私心。”
    “哦?何出此言?”
    陆始很配合的接茬。
    “如今梧桐堂聚集了许多的才俊,不少人尚无白籍,更无差事,因此,我便想邀请诸位高贤,將那些士人引荐给诸位,让高贤听听他们的文章,看看他们的为人,若有中意的,可以举荐,相助一二。”
    “这是好事,郎君可速请之。”
    羊慎之这才让孔昌去將那些暂居在家里的士人们请了过来,让他们见过这些才俊们,只可惜,在座的这些才俊之中,除了陆始等少数几个人,绝大多数,都还没能从方才徵辟的事情走出来,仍是心不在焉。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无用,陆始就看中了一个士人的文章,笑著答应要將他的赋文交给陆曄去看,那士人再三大拜,格外激动。
    第一次的宴会也就这么草草结束。
    王胡之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宴席上坐立不安,在羊慎之开口感谢眾人,表示宴会结束的那一刻,他便第一个离开了,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至於他所带来的那些好友们,此刻也没有先前的傲气,各个低著头,走的飞快。
    陆始留到了最后,等到眾人先后离开之后,陆始压低了声音,“兄长,有些人並没有看起来的那般宽容豁达,需多小心。”
    “多谢。”
    等到所有宾客离开,孔昌和邓岳迫不及待的关了门,几乎是衝到了羊慎之的面前来,邓岳甚是著急。
    “郎君,不该拒绝,不该拒绝的!”
    “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这次拒绝了征南大將军的辟请,一定会得罪他,还可能会被其他重臣所詬病,往后出仕之事难矣!!”
    邓岳是真的急了,郎君是个好人,就因为如此,他才不想眼睁睁看著郎君走向不归路,拒绝王敦,得罪王敦且不说,其他重臣也会因此而疏远羊慎之,不敢再冒然辟请,甚至定品的事情可能都受到影响。
    这是真正的自毁前程!
    孔昌也是一头雾水,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郎君要拒绝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羊慎之看向他们,眼神明亮。
    “我绝不是为了扬名,想博人眼球才拒绝辟请。”
    “在广陵的时候,我见过一位地位崇高的郎君,知道了朝中之內情。”
    “几年之內,朝堂必有变故,征南为人严厉,不似其堂弟那般宽容,野心勃勃,好杀无仁,外宽而內忌,现在答应他的徵辟,那是自寻死路。”
    羊慎之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清楚了。
    邓岳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邓岳一直都很仰慕王敦,在孔昌去找他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冒险去投奔王敦的,在他眼里,大將军豁达,开明,任人唯贤,不在意出身,是个值得辅佐的明主,可郎君的言外之意,分明是说要王敦会谋反。
    羊慎之看到他这表情也不意外,毕竟如今双方的矛盾还不曾彻底暴露,大將军还是一副国之栋樑的模样,只可惜,这位栋樑不只是会谋反,他还会谋反两次。
    “伯山,你常年待在家里,不知朝中事,往后你就知道了。”
    邓岳看著羊慎之,以郎君的为人,肯定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可是...这...邓岳的眉头紧皱,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孔昌十分担忧,“郎君,我虽不知朝中大事,可我知道大將军的本事,他若是要做些什么,只怕无人能抵挡,郎君为何还要得罪他呢?”
    “谈不上得罪,我不过一后生而已,大將军若是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连拒绝辟请的后生都不放过,那他也坐不到今日的位置上,我不会有事的,不必担心。”
    “对了,公兴,派人去將吕良生叫过来,我有事与他说。”
    “喏。”
    .......
    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停在梧桐堂门口,下一刻,羊聃完全不顾士人风范,几乎是跳了下来。
    他脸色通红,浑身都在颤抖,“那竖子人呢?他在哪里?人呢?!”
    在几个僕从的簇拥下,他粗暴的闯进了梧桐堂。
    羊慎之高臥床榻,手里捧著书正在观看,就听到外头传来的喧闹声。
    杨大赶忙走进来,“羊蛋来了。”
    “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羊聃气势汹汹的走进了屋內,羊慎之笑著起身行礼迎接,又示意杨大关上门。
    “你在家乾的好大事!!”
    羊聃指著羊慎之,那手都在抖,“你这廝想扬名想疯了??王敦你都敢得罪?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大兄对他都要毕恭毕敬,不敢表现出一点无礼,你敢公然拒绝他的辟请?我!我!你!”
    羊聃气的都有些结巴了。
    “二伯父,且先坐下。”
    羊慎之笑呵呵的拉著对方坐下来,“伯父莫不是怕了王敦?”
    “不怕他的是刘隗那样的疯子!”
    “那伯父为什么还要跟刘隗那样的人廝混呢?”
    “谁跟他廝混?我躲他都来不及!”
    “伯父不是对殿下忠心耿耿吗?刘隗刁协二人,那可是殿下的鹰犬爪牙,心腹忠臣!”
    “刘隗多次弹劾大族出身的重臣,尤其针对王家,逼的王导请辞,王敦愤恨,刁协假借醉酒,总是羞辱高门大臣,对他们出言不逊,还多次上书,欲改朝廷根本之制。”
    “要说得罪,他们得罪王敦得罪的更彻底,我只是落了王敦的顏面,而他们却是奔著送王敦去死而行事的。”
    “伯父自詡殿下心腹,本就跟刘、刁二人同党,又何须担心我得罪了王敦而受到牵连呢?”
    羊聃瞪圆了双眼,“不对,不对,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朝中尊王者多矣,难道都跟他们是一路人?尊王大臣之中,不喜此二人的也很多,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羊慎之说道:“伯父说的对,尊王者许多,刘隗刁协不过是其中最激进的,便是对高门有所得罪,亦不会牵连到其余眾人。”
    “可如今,殿下已经开始了行动,尊王派按著他的命令,试探诸高门之底线,至於刘隗刁协,只怕也是做好了等殿下上位后大展身手的准备。”
    “殿下登基之后,刘隗和刁协必定受到重用,以他们二人的性格,无论是尊王派还是新派,只要是高门,都会遭受到针对,王氏最为显赫,所遭受的打击也必定最多。”
    “到那个时候,两派可就不是吵架斗嘴了,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二伯父不是一直都很好奇大伯父为什么会改变立场吗?现在可曾想明白?”
    羊聃茫然的坐在原位,一时间,他想到了很多,他又迅速反应过来,“不对,若是这样,那你又为什么要得罪王敦?这跟王敦有什么关係?”
    “倘若王氏被逼急了,王敦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情,那我作为王敦的幕府之臣,该何去何从?”
    羊聃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二伯父,现在还想当殿下的忠臣吗?”
    羊聃脸色严肃。
    “当。”
    “大兄既然选择了新派,那我就继续留在旧派,无论谁胜,宗族都得占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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