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辛縝献上盐钞法之后,他就没有怎么见过韩琦,甚至连田况都不怎么见得著了。
    听说韩琦这几日几乎住在了书房里,连同田况等属官以及幕僚一起。
    辛縝却是不知道,韩琦等人正在反覆推敲每一个细节,包括商人的资质如何核定,粮草的估价如何公允,盐钞的样式如何防偽,兑现的期限如何设定等等。
    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议定。
    因为在写入奏摺之前,准备得越是详尽,那么便越可以说服朝中君臣。
    不过辛縝不怎么见得著韩琦等人,却不全是韩琦等人忙碌,辛縝也是忙得很。
    这定川寨打了胜仗没有错,但善后工作才刚刚才是呢!
    辛縝这会儿升了官,更是被田况授予重担,与经略司其他的官员一起负责善后工作。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点地,连上吊都嫌没有时间。
    这会儿他在处理的是庆州那边送来一批粮草帐目,这是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军粮。
    战后需要对帐销帐,算是例行的公务,经略司里核查了一遍,需要派人前去庆州,与庆州那边再次核查一遍。
    经略司里其他人都走不开,於是让辛縝走这么一趟。
    辛縝接过手令,心中並无波澜。
    庆州他去过几次,只是寻常的公务往来,並没有什么特別。
    辛縝几人赶到庆州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庆州城比渭州小些,但城墙厚实,街巷整洁。
    他牵著马穿过城门,轻车熟路寻到经略司衙门的位置。
    衙门口有兵卒值守,辛縝递上手令,便被引到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庆州周边山川图。
    辛縝把带来的几箱帐册搬进来,在案上码好,然后坐下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官员。
    此人穿著从八品的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带著常年处理琐务磨出来的油滑。
    他瞥了一眼辛縝的官服,將作监主簿,从七品,比他高一级……哼。
    他忍不住在心下暗自哼了一声。
    “渭州来的?”他拖长了声音,“姓辛?”
    辛縝起身行礼,颇有礼貌拱手,道:“正是。敢问尊驾是……”
    “刘管勾。”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经略司管帐的,你们渭州送来的帐册呢?”
    这刘管勾不怎么有礼貌,不过辛縝倒是不甚在意。
    別说这会儿,后世的时候去一些机构办事,也不免会面对这样的臭脸。
    辛縝笑著指了指案上的箱子道:“都在这儿了,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数目在这里,需要与贵司核对销帐。”
    刘管勾嗯了一声,走到案前,目光在辛縝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他从九品熬到从八品,足足花了二十来年,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从七品,嘿,怕不是哪家官宦子弟,靠恩荫混了个出身!
    虽然知道世情大多如此,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
    他隨手打开一个箱子,抽出几本帐册翻了翻。
    翻了两页,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记法?”他皱起眉头,把帐册举到眼前仔细看,“怎么是这个样子?”
    辛縝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某琢磨的记帐方式,每一笔进出都有编號,分类有小计,每一页末尾有累计。
    这样核起帐来,收支盈亏一目了然,比四柱法方便些。”
    刘管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帐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不屑。
    “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他把帐册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道:“四柱法用了百年,自有它的道理。
    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旁人看不看得懂?
    回头帐对不上,算谁的?”
    辛縝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刘管勾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等著吧。我让人誊抄成標准格式,抄完了再对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书吏跑进来。
    刘管勾指著那几箱帐册:“把这些搬到后头去,按四柱法重新誊一遍。
    原稿当草稿留著,別扔,万一有什么岔子还能查。”
    书吏应了一声,抱起箱子往外走。
    辛縝看著那几箱自己辛苦整理的帐册被搬走,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无话可说。
    他虽然官阶比这位刘管勾要高,但今日这事儿算是来求人办事的,人家不给他好脸色,也是奈何不得。
    刘管勾转过头来,朝他敷衍笑了笑,道:“辛主簿,你先在这儿坐坐。
    近日范安抚正在州中,因此上官们都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咱们儘快办完便是。
    等誊抄好了,再请你过来核对。”
    说完也不等辛縝反应便也掀帘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辛縝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著墙上那幅山川图,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区区从八品小官,架子比韩琦还大!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刘管勾別看只是个从八品,但掌握的权力可不小,他们手里攥著实实在在的事务,只要他们愿意把事情给做了,即便是冷淡一些都是能忍的,就怕跟你皮里阳秋,事儿却卡著你,那才叫难受!
    辛縝嘆了口气。
    倒不是觉得被人欺辱了,只是这趟差事无趣。
    还不如在渭州帮韩叔父处理那些棘手的事呢,那些事情做起来虽然棘手,但可有意思多了!
    他隨即心下微微一动:“这管勾说的范安抚应该就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吧,他在庆州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想到这个,辛縝倒还真是有些期待起来。
    那是范文正公啊!
    从小在课本上读过,在史书里看过,在后世的评说里听过无数次。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刻在无数读书人心里的句子。
    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哈,想啥呢!
    以他现在的品级,根本够不著见范仲淹。
    人家是陕西四路安抚使,是朝廷重臣,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自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閒来无事,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乾脆闭上眼睛养神。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人,正对著案上的一堆公文批阅。
    而他带来的那几箱帐册,被书吏搬到后头去誊抄之后,原本应该被閒置在角落,但却被另一个不知情的书吏,被当成草稿夹在中间,送到那个老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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