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昏暗的背景下看老城棚户区,就像是走进了恐怖片的片场,昏暗、荒凉,万籟俱寂之时当真和入了死城一样。
    等到正午阳光灿烂的时候再进,却又別有一番风味。
    在这里能看到搬著煤炉子在家门口做菜的老人,也能偶尔瞧见拨弄著收音机,听著侯宝林大师贯口的叔伯,时不时还有稚子穿行在巷道之间,咯咯笑声將那份荒冷驱散,重新又把孟陵对棚户区的印象调回了烟火人间。
    这一次找到沈乐天的家变得十分容易。
    只是看著木门上掛著一把油光发亮的锁头,他又有些犯了难。
    区区锁头罢了,书包里背著一根钢管隨隨便便就能把老化的锁头敲掉,又或者一发大力金刚腿直接踹烂有些发朽的木门。
    可他又不是来踢场子的,总不能让好班长家里像是遭了贼一样吧?
    就在孟陵绕著屋子打转,寻找温和进屋方式的时候,隔壁家的大爷盯了他老半天,终於忍不住询问了起来。
    “嘿,那边那个小孩,你做什么呢?都特么穷成这样了,你还想偷啥不成?”
    孟陵尷尬的挠了挠头:“大爷您误会了,我是乐天的同学,她有东西落家里了,我中午走读的,帮她回家取一下而已。”
    “那你的钥匙呢?没钥匙你想做什么?”
    孟陵嘿嘿笑了一声,手指搭在被大爷家挡住阳光的窗户上,控阴术发动,沿著窗户的缝隙钻了进去,轻轻拨动著插销抬起,別在了卡槽上,轻轻一推便把窗户给推开了。
    “你看,这是乐天告诉我的,不然我怎么直接走到窗户边,轻轻一推就能开呢!”
    大爷这才没和他继续纠结,只是还是有些狐疑:“真奇怪,就沈乐天那丫头的性格,居然敢放你一个男同学来自己家,当真是一点都不像她。”
    孟陵本来是想对大爷置之不理,可是隨著大爷的碎碎念,他却被吸引了注意力,又重新退了回来。
    “那孩子她爸死后,她妈就有点癲,最怕姑娘早恋耽误了学习,这要是让她妈方爱玲瞧见了,怕不是有得挨上一顿揍。”
    癲?孟陵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医院的时候,方姨一直都是温婉大方,待人亲和的模样,怎么会癲呢?
    倒是他爸的事情,孟陵多少知道一点。
    那时候他们还是小学同学,大概在五年级的时候,沈乐天的爸爸好像是煤区的工人,有一次煤区失火,当时组织救火的人不少,他爸爸就是牺牲在火灾里的工人之一。
    当时县城里闹得是沸沸扬扬,只是年纪还太小,没太大感觉。
    “大爷,您和乐天很熟吗?”
    “都是一条街上看著长大的孩子,谈不上多熟,倒也不算陌生,那孩子命苦啊,从小就被她妈妈逼著学习,说什么考不上大学就没有未来之类的话。好在姑娘也够爭气,一直到初一每次都考第一名。”
    大爷手里还在削著土豆皮,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著。
    “直到初二的时候,听说她班上出现了一个天才,让她几乎再没拿到过多少次第一名,为这事啊,她每次考试结束回家,都要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酝酿很久才敢回家,回家了少不了被她妈好一顿骂。”
    “……”
    这个天才,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孟陵有点尷尬,但是没办法,他妈妈也是个望子成龙的人,为了让自己老妈知道练武不耽误学习,他在学习上一直都很用功,考试也是必爭第一,让张慧给他特权。
    自己的身体属於不正常的那种,自从能吞鬼后,不仅能强化他的体魄,给他提供气血燃料,就连记忆力和思考问题时的灵光一闪都多了不少。
    和自己这种非正常人类比成绩,確实苦了班长了。
    “大爷,这几天你又见到过方姨吗?”
    大爷愣了一下:“还別说,方丫头好像还真有蛮长时间没露面了,也好久没听到方丫头骂她女儿了,是有点不对劲哈!”
    嘴里说著不对劲,大爷也没有丝毫干涉別人家事的心思,留下一地土豆皮后简单招呼了孟陵一声,便回了自己的屋子,哆哆哆的操持起了午饭。
    孟陵皱著眉头,隔著淡淡绿漆的窗欞,望著见不到一丝光亮的屋子,毫不客气的翻了进去,直奔他心存怀疑的臥室。
    臥室的门更加破旧,连把锁都没有,轻轻一推,那扇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朝內打开。
    只是刚一开门,一股腐败的恶臭味,混著浓烈的花露水气味便扑鼻而来,熏得孟陵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顺手捞出了钢管。
    “方姨?你在休息吗?我是孟陵,孟爱华的孙子,也是沈乐天的同学,今天有摸底考试,她学生证忘带了,我来帮她拿一下!”
    屋子內静悄悄,夜视之下,孟陵却能依稀见到,床上躺著一个人。
    只是那人嘴唇及下巴以下被被褥盖著,鼻子以上又被浓密的头髮遮掩,让他一时有些认不出是不是方阿姨。
    孟陵左右拧了拧脖子,发出咯咯的骨响,右手將钢管藏在身后,脸上带著笑意,缓缓上前。
    “方姨,这天这么热,你们盖得这么厚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您是护士,怎么还能讳疾忌医呢?我来帮您,送您去医院瞧瞧吧!”
    他一边说著劝慰的话语,一边缓缓上前,轻轻掀开被褥后,那股臭味变得更加明显。
    味道越是臭,他脸上的笑容也就越发冷冽。
    直到他將左手搭在阿姨手腕动脉上时,他又心情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死了?”
    方阿姨的不幸,他並不意外,昨天来的时候就猜到了。
    作为跟著覃走南学赶尸人偏门的『关门首席大弟子』,要是连尸臭和shi臭都分不清,那他这六年算是白学了。
    如今要確定的,是方阿姨有没有变成鬼,或者说有没有……
    “呼~~”
    吐出胸中的担忧之后,阵阵至高之阳的气血之力顺著他的手掌落在了方阿姨僵硬的手腕上。
    “没有阴气的存留?也有煞气波动?”
    孟陵满心疑惑,当真是好久没遇到又要动脑子的遇鬼事件了。
    可是方阿姨没有恶鬼化,让他有种既放鬆又紧张的感觉。
    “根据尸斑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上周,也就是差不多九天前,起尸术能够生效,说明身体里並没有藏匿魂体,死亡原因……控阴术给的反馈是死於疫气,也就是病死者,病根处似乎在肺部和血管之中。”
    孟陵头一回有种想学医的衝动,如果自己能懂一些医学上的常识,或许昨晚护士和他说什么心梗之类的名词他就能听懂,现在也能知晓方阿姨的具体死因。
    不过家里人不是很同意,说是当医生要多读一年书,而且县医院里经常会有医闹事故,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说回正题。
    孟陵在感受不到方阿姨有任何尸变或鬼化跡象后,虽然心里有著万分疑惑。
    可他也没再继续纠结,只是带著这份疑惑,准备先回学校,再尝试从沈乐天身上找到原因。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臥室的时候,房內颳起一阵阴风,夜视之下他的眼前也倏忽间闪过一道模糊的阴影。
    还没等他反应,一股巨力突然从背后传来,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
    鼻尖刚刚有些变淡的尸臭味儿,更是一股脑的往他鼻子里钻。
    “艹!!!”
    刚刚才给方阿姨判定为『平平无奇』的普通尸体,他还想著把事情交给长贵叔来处理来著。
    没想到仅仅是一个转身的功夫,自己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好在他的反应也不慢,钢管反握,直接顺势便是一招向后猛刺的动作,接二连三的打击在身后之人的胸口和脖颈上。
    可是任凭他如何攻击,尸体又没有痛觉,哪怕明显感受到了砸断肋骨与琵琶骨的声音,那双扼住他命运咽喉的手,死活不肯鬆开。
    方爱玲身上爆发出了一股不属於她的巨力,孟陵光凭颈部肌肉,根本无法与这股巨力抗衡。
    “md,这鬼的力量怎么和普通的新生恶鬼有些不太一样!?”
    情急之下,他再也无法顾及太多,气血布满全身后,他整个人在鬼物的眼中就和炙热火球一样的光芒万丈,至刚至阳的武者气血激盪,与鬼物身体上的阴气剧烈震盪。
    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比拼內功一样,互相以自身的本源之力消耗著。
    缺氧的状態中,那鬼物许是再也耗不起一个气血如灯的武者,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放鬆了一些。
    抓住这个机会的孟陵直接张开嘴巴,深深的做出了吸气的动作。
    既是在给自己补充供氧,实际上也是发动了吞鬼神通,一股巨大的吸力,將鬼物双手上的阴气吸入腹中。
    刚刚还掐著他脖子不放手的鬼物仿佛被人嚇坏了一样,控制的尸体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贏了?
    孟陵眉头越皱越紧,充满了难以置信。
    “没吸到?这怎么可能?”
    一个荒谬现实摆在他眼前,他的吞鬼神通……失效了!
    他知道自己的吞鬼神通並非无敌,像当初在四號隧道的时候,如果没有钟馗儺面的帮助,自己或许也吸不了那道血色鬼影。
    可除了血色鬼影之外,整整六年的猎杀经歷,只要是他用出了吞鬼神通,那些鬼物哪怕只是被蹭到一点边边角角,都难逃吞入腹中的命运,可这一次却意外失了灵?
    空荡荡的身体里,只是吸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阴气,那个鬼……能免疫吞噬?
    当然,还有一个更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个鬼?和四號隧道里的普通恶鬼比较,似乎有了一些基本的智商,至少懂得避让,而不是见到生人就莽撞的不死不休。
    孟陵赶紧上前,重新带著气血之力触碰失去所有动静的尸体。
    “还是没有阴气波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股对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反覆验证后確实差距不到刚刚那一闪而逝、却又十分强大的阴气波动后,孟陵只能缓缓退出房子。
    等站在阳光下之后,脖子上残留的阴冷,还在想他证明,自己所经歷的事情,並非幻觉。
    “好,好,好,这就有意思了,我倒是想看看,班长家到底出了个什么怪物。”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走到巷道外取了自行车,朝著城南的方向踩去。
    这条路,並不是回学校的那条,而是通往……小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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