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雪花如柳絮般缓缓飘下,冬日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
    雪下得並不大,可架不住有风,山风一吹,裹挟著沅江的水汽,再被冰雪一冻,寒意便会无孔不入的侵袭每一个怕冷的人。
    傅有德家门口的坪坝上。
    老人正在扫雪,时不时回头观望一下正在学习劈、砍、撩、斩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刀术的孟陵。
    少年上身依旧赤裸,浑身布满了油光发亮的水渍,湿漉漉的身体上,一半是汗水,另一半则是雪花落在身上后,又被磅礴气血热力融化的雪水。
    “出刀要稳,练刀如养性,如果你知道自己姿势不对,出刀的时机不对,那就不要轻易出刀,保持好刀架的姿势,不要轻易进攻。”
    “做人也是如此,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的藏势说吗?”
    孟陵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不求將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只求每一招都是七成出力,稳刀而行。
    “记得,爷爷说过,不出手则已,一旦决定要出手就必须要有必胜的把握。”
    “继续说。”
    “如果察觉不可力敌,就得创造出优於自己的势,让自己的出手拥有必胜的把握。”
    “若是明知不是对手,而又避无可避,当如何?”
    “三分人力,七分天命,以命相换,人定胜天!”
    “你不是知道这些道理吗?前些日子又为什么要犯浑?”
    孟陵哑口无言,还以为那天贸贸然与狰较量的事,爷爷不在乎,没成想都过去四五天了,他现在才发难。
    不是不问责,只是单纯的看著一身是伤的他,不忍心在当时责备罢了,如今一恢復训练,就开始教训起了自己。
    “爷爷,我当时不是已经爭取到势了吗?而且我贏了!”
    “哼,侥倖罢了,要不是老覃帮了你一手,这会儿你坟头草都开始生根发芽了。”
    “老狗,竟然还告密!”
    孟陵恨得牙痒痒,说好了自己只是看客,只是给龙虎山那位打打助攻,这老小子居然对自己爷爷添油加醋。
    要不是覃走南也伤了元气,这几天都在道观里躺板板,他是真想衝过去好好和他掰扯掰扯。
    好在这时,一阵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傅有德的教训。
    “哼,回头了我再收拾你!”
    蓝白色的警车停稳,下来的人是刘长贵,身后还跟了一个孟陵不认识的男青年。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在三十岁上下,却也和他一样,大冬天只穿了一件板正的中山装,整个人散发出和张明远有些类似的气质。
    那人彬彬有礼,先是对著傅有德作了个道揖:“贫道张明唯,见过傅老英雄!”
    同时又朝著孟陵轻轻頷首示意,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好奇。
    “张?你和张扬那小子是?”
    “张扬正是贫道师侄,受师弟明远所託,特来向孟小友表达谢意!”
    孟陵忍不住诧异的看向这个男人,这人明明年纪远远小於张明远,怎么还叫他师弟?难不成……和天山童姥一样?
    见状孟陵也是学著那人的稽首动作,回了一个不太標准的道揖:“武夫孟陵,见过道长!”
    那人不觉得冒犯,很有意思的大笑了起来:“小友果然身具慧根,与我龙虎山有缘啊!”
    啥意思?
    “我可不想出家,我家三代单传呢。”
    “我龙虎山弟子並无全真一脉那般清规戒律。”
    “我知道,扬哥和我说过,可是正常人谁会愿意嫁给一个道士啊?不觉得奇怪吗?”
    “额……”
    神特么奇怪,道士怎么了?道士就不能谈情说爱了吗?
    修道这么多年,饶是一脸风轻云淡的张明唯,都对少年奇葩的脑迴路有些无语。
    这天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入他龙虎山门庭,承天师府的传度与受篆呢。
    张明唯苦笑道:“事情也没那么绝对,你看我,难不成我也和那孙猴子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孟陵心里一紧,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表现得太好,居然会被龙虎山的人瞧上眼。
    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何,对加入一个教派没有丝毫兴趣,反而还天然有些牴触。
    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看张明远性格彆扭的原因,不过更多的还是想留在傅有德身边。
    还有覃走南,別看他平时嘴里总是对覃走南骂骂咧咧的,实际上对那位孤寡一生的老人,心里也有几分感情在。
    老覃都那么的贪生怕死了,每次真有事的时候,他是真的会上,拿命护他周全。
    最重要的是,龙虎山有无数的弟子传承,而傅爷爷和覃爷爷的本事,可就只有他这么一个独苗苗能学。
    许是看出了少年的犹豫,道人也急切,和刘长贵说了几声后,便走到了孟陵的身边。
    “你来不来都没关係,我们又不是邪魔外道,不存在你不愿意来,就要把你怎么样的说法。”
    “但是张扬曾经向你承诺过,上次他为你测灵,没有感受到修炼灵气的资质,所以拜託过我们,让我们来为你重新测一次灵,你现在还愿意再试一次吗?”
    孟陵有些心动。
    以前的他有恃无恐,是因为有阴气可以替代灵气托底,如今要用阴气,就得不停满世界找鬼,找不到鬼,就得废了自己符籙与控阴、起尸的秘术。
    如果能同时掌握灵力与阴气,那画面该有多美?
    他回头看向了傅有德,后者扫把一扔,直接朝著里屋走去:“看我做什么?自己的路,自己选!”
    他这才对著张明唯认真说道:“道长,我想测试看看,不过如果我真的能修炼灵力……”
    “放心,无论你有没有修行灵力的资质,都不耽误加入龙虎山,道之一门,並非只有修行者才能参悟大道,哪怕五灵晦涩,只要你心中有道,万事万物皆可化道。”
    又是那什么道,孟陵听不懂,但是他能理解话里的意思,轻轻点头,表示愿意接受测试。
    张明唯伸手抚在他的头顶:“忍一忍,会有一点疼!”
    “来吧!”
    与张扬给他灌顶时的感受不同。
    如果说当时张扬的灵力,是中正平和里夹杂著一丝锐气,那么张明唯的灌顶灵气,便如徐徐流淌的大江大河,看似水流缓和,实则无所阻碍,瞬间便冲开他的四肢八骸,在他体內不断的摸索。
    浑厚、深沉,又充满了温和的气息。
    同样的,这次他体內没有阴气反抗,灵力灌顶很成功。
    在灵力流转之时,孟陵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看那山,仿佛不是山,而是一座充满亘古气息的巨人;看那水不是水,而是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流动精灵;看那树不是树,是生命在蓬勃生长,是被雪堆掩盖住的勃勃生机。
    就连自己手里的鬼头刀,在此刻都仿佛有了灵魂,刀柄处的鬼头邪气盎然,隱约间还有金色光芒闪烁。
    在他眼中,就仿佛是是一只极恶之鬼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用锁链拽著密密麻麻的骷髏,煞气四溢却不伤人。
    “咦?奇怪?你体內有蹊蹺,居然有股奇怪的力量在抗拒我的灵力灌顶。”
    张明唯一声惊疑,打断了孟陵的感知。
    他心中咯噔一下,知晓这是白衣人留下的暖流在作祟,既希望这个叫张明远师弟的道人能帮他除了这股暖流,又害怕他解决不了,在傅爷爷面前暴露自己身体仍有隱患未除。
    片刻后,灵力灌顶被道人提前结束。
    他皱著眉头,十分疑惑的问道:“小子,你心口位置有古怪啊,你可知这是什么情况?”
    “呼~~”孟陵心中鬆了一口气,也有些小失落。
    原来,他也搞不定啊。
    不过应该没关係吧,这人看著年纪不大,想来应该不如张明远那么厉害,也就比张扬强上那么一点点?
    他搞不定,不代表其他高人搞不定,不代表自己以后变强了搞不定嘛。
    这也算是说明了白衣人的身份,十分有十二分的不简单,位阶之高,恐怕远超自己的想像。
    “没什么,或许是钟馗留下的东西?”
    孟陵將当时隧道里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诉说时眼神一直在乱瞟,在张明唯和傅有德身上游走。
    “钟馗吗?呵呵,或许如你所说吧。”道人面色如常,似乎並没有听出问题来。
    “那我能修行灵力吗?”
    “你身上確实有资质,虽然是最差的五行资质,入门问题不大。”
    “那我……你能不能教我一些能传外人的修行之法?我…我……”
    张明唯却是摸了摸他的头,孟陵很抗拒这个动作,因为总会让他想起白衣人。
    “凡俗隨大流的通用法,最多让你知晓世界本质的皮毛,如果你愿意拜我龙虎山门庭,我龙虎山特有的《正一枢要》则能让你掌控诸般神妙,比如说:《三境雷身诀》。”
    “以身为炉,以血为引,以天地五雷为炁,练雷入骨者,可借天雷之势!”
    孟陵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张明远驾风御电的强者模样,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恰如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伴隨著汽车引擎声缓缓传来。
    “好一个龙虎山,说好了资源公平竞爭,你们居然偷偷摸摸先上门?还要脸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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