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道余暉从后山的林隙间漏下来,將那些经年的老树镀成暗红色。昭明站在封印的边缘,赤红的眼眸凝视著前方那片逐渐翻涌的黑暗。
    他在等。
    等那两个名字。
    十七年了。他和苍临守著这道封印,守著王的牺牲,守著这个世界的平静。他知道他们终会来——冥譫的“黯蚀”,悖律的“倒错”,烛阴麾下最锋利的这两把刀,迟早会刺向这道日渐鬆动的囚牢。
    他只是没想到,他们会选在今天。
    在姜小满和苍临分赴三地救援的今天。
    在他一个人留守的今天。
    “呵。”昭明低低笑了一声,赤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算得真准。”
    远处,两道身影正从翻涌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一道裹著灰烬般的长袍,兜帽下幽绿的磷火静静燃烧——冥譫。
    一道穿著不对称的黑白长袍,深红的眼眸里倒映著天边的残阳——悖律。
    他们在封印边缘停下,隔著五十米的距离,与昭明对峙。
    “赤霄净炎。”冥譫开口,声音沙哑黏腻,像无数嘆息的叠合,“十七年了,你怎么变了副模样?”
    昭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净火无声燃起。
    那火焰不炽烈,不狂暴,却带著一种足以涤盪一切污秽的、纯粹的灼热。
    “废话少说。”他说,“要动手,就来。”
    悖律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灿烂,血眸里闪烁著某种近乎兴奋的光。
    “不急。”他说,“我们还有客人没到。”
    昭明瞳孔微缩。
    客人?
    悖律侧过头,望向南边的天际——那里,是小学的方向。
    “那个小姑娘,”他说,“身上有河仪的气息。你说,她会不会来?”
    昭明的呼吸一滯。
    苏梨。
    她在来的路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沉下去。
    悖律耸了耸肩,姿態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没什么。只是在她身上留了一道『引子』。用她自己的气息做引,牵著她往这边走。”他顿了顿,血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她不是想见那个小『容器』吗?我成全她。”
    昭明沉默了。
    他明白悖律的算计了——
    姜小满在敬老院,苍临在化工厂。如果苏梨独自来到后山,姜小满一定会感应到,一定会赶来。而赶来,就意味著——
    离开敬老院。中断救援。落入陷阱。
    或者更糟。
    在他赶来之前,苏梨已经落进悖律手里。
    “你们的目標,从来不是封印。”昭明缓缓道,“是她。”
    冥譫幽绿的磷火跳动了一下。
    “是,也不是。”他说,“她是饵。那个『容器』才是我们要的。他体內的造化本源,已经和生息令深度共鸣。只要他靠近封印,那股共鸣就会成为——”
    “钥匙。”悖律接过话,笑容灿烂,“开门的钥匙。”
    昭明的手攥紧了。
    净火在他掌心燃烧得更加炽烈,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
    封印在这里。他必须守著封印。
    可苏梨——
    “別担心。”悖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她不会死的。至少,在那小『容器』来之前,不会。”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我已经派人去接她了。”
    与此同时,山路上。
    苏梨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那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牵引著的感觉——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她心口,轻轻地、固执地,把她往某个方向拉。
    那个方向,是后山。
    余平安跟在她身后,手里攥著那把鎏金色的枪。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枪的姿势意外的稳。
    “苏梨,”他压低声音,“咱们真要去?那边看起来......不对劲。”
    苏梨没有说话。
    她知道不对劲。越靠近后山,空气就越粘稠,越沉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翻涌。她颈间的项坠也越来越烫,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微光,而是一种更急促的、仿佛在警告什么的跳动。
    但她没有停。
    因为那股牵引感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不是姜小满。
    是......项坠本身。
    它想让她去。
    就在这时——
    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余平安猛地举枪,指向那个方向。苏梨也停下了脚步,手伸进书包。
    窸窣声停了。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苏梨的呼吸凝滯了。
    苏恬。
    那个扎著羊角辫、穿著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此刻站在山路中央,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睁著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著苏梨,忽然笑了。
    “姐姐。”她喊。
    苏梨快步走过去,蹲下,一把抱住她。
    “恬恬!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出来的?!”
    苏恬趴在她肩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声音软糯却平静得出奇:
    “有个叔叔带我出来的。”
    苏梨的身体僵住了。
    “叔叔?”
    “嗯。”苏恬点点头,从她肩上抬起头,指向身后的山路,“那个叔叔说,姐姐在前面等我,让我自己走过来。”
    苏梨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空无一人。
    只有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山路尽头那一片翻涌的黑暗。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悖律不是要抓她。是要用她,引苏恬出来。
    因为苏恬能“看见”。
    能看见姜小满身上的光。
    能看见那些不该被凡人看见的东西。
    “姐姐,”苏恬拉了拉她的衣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苏梨苍白的面容,“那个叔叔是谁呀?他身上的顏色好奇怪。”
    苏梨低下头。
    “什么顏色?”
    苏恬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红的。和......黑的。”
    苏梨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猛地抱起苏恬,转身对余平安喊:“跑!”
    话音刚落——
    山路两侧的黑暗里,无数灰黑色的雾气骤然涌出!那些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捲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石块崩裂!
    余平安扣动扳机。
    砰!
    鎏金色的子弹脱膛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朵赤金色的火焰莲花!净火的光芒瞬间將最近的几道雾气撕裂、蒸发,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三秒,就被更多的雾气吞没。
    “跑!跑!跑!”余平安一边开枪一边退,每一枪都在雾气中炸开短暂的缺口,让他们多衝出去几步。
    一枪。
    两枪。
    三枪。
    四枪。
    五枪。
    最后一发子弹打出时,他们已经衝出去近百米。前方,山路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边缘,一道淡青色的光芒正在微微闪烁——
    是结界!
    苍临留下的后手!
    “快!”苏梨抱著苏恬,拼命朝那道光芒跑去。
    余平安跟在她身后,手已经摸向腰间——
    那把枪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
    但他没有打。
    他留著。
    留给他们衝进结界的那一刻。
    十米。
    五米。
    三米。
    苏梨的脚已经踏进那道淡青色光芒的边缘——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轻轻搭在她肩上。
    冰冷。
    粘腻。
    带著无数重叠的嘆息。
    苏梨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冥譫站在她身后,兜帽下的幽绿磷火,正静静燃烧。
    “跑得真快。”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可惜。”
    他的目光越过苏梨,落在她怀里的苏恬身上。
    那两点幽绿的磷火,跳动了一下。
    “能『看见』的孩子......”他喃喃道,“真难得。”
    他伸出手,朝苏恬探去。
    就在此时——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远处轰然而至!
    那光芒炽烈如熔岩,带著足以焚尽一切的净火之力,狠狠撞在冥譫身上!
    冥譫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路边的黑暗里。
    昭明落在地上,赤红的眼眸里燃烧著压抑的怒火。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著衣襟滴落——那是刚才在封印边缘,以一敌二留下的代价。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挡在苏梨面前,背对著她,说了一个字:
    “走。”
    苏梨抱著苏恬,踉蹌著衝进那道淡青色的光芒。
    余平安紧隨其后。
    结界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黑暗。
    昭明站在原地,看著远处那道重新站起来的、灰烬般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想动她,”他说,“先过我。”
    冥譫幽绿的磷火明灭不定。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结界的方向。
    身后,无数道灰黑色的雾气开始凝聚,成形,变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
    那些被“黯蚀”感染过的、又被冥譫重新操控的傀儡。
    昭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多了。
    上百个。
    而他的力量,已经在刚才那一战中消耗大半。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的净火再次燃起。
    “来吧。”他低声说。
    远处,另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悖律。
    他看著昭明,血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
    “赤霄净炎,”他说,“十七年前,你是王座下最强的利刃。现在呢?”
    他抬起手,深红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让我称一称,你还剩多少。”
    敬老院。
    姜小满从最后一间房里衝出来时,心臟猛地抽紧了一下。
    不是痛。
    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预警。
    生息令在他体內疯狂跳动,那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力,此刻变得急促而尖锐,像一根针,刺在他意识最深处。
    苏梨。
    有危险。
    他抬起头,望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但在这片黑暗中,有一道光芒正在疯狂闪烁——
    淡青色。
    是苍临留下的结界。
    正在被攻击。
    姜小满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
    置换。
    一次,五百米。
    两次,一千米。
    三次,两千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置换多少次。每一次置换,都像是在燃烧他的生命。那些鎏金色的纹路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淡青色的光芒,正在越来越微弱。
    苏梨在里面。
    她撑不了多久。
    远处,后山的轮廓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翻涌的黑暗。
    那些扭曲的人形。
    那道站在结界前、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的赤红身影。
    还有那个抱著孩子、蜷缩在结界边缘的女孩。
    苏梨。
    她抬起头,望向他的方向。
    隔著翻涌的黑暗,隔著那些扭曲的傀儡,隔著上百米的距离,她的目光,准確落在他身上。
    她在等。
    等他来。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
    脚下的地面,轰然碎裂。
    那是造化本源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爆发。
    他衝进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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