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皮圆满。
    陆景安缓缓收功,周身似有看不见的波纹微微一盪,旋即隱入皮下。
    原本略显粗糙的肌肤,此刻在透过格窗的稀薄天光下。
    泛著一种温润如玉石,却又坚韧如老革的奇异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缓缓握拳,皮肤之下气血奔流如溪。
    饱满而稳固,再非往日可比。
    这个圆满的时间,跟陆景安一开始的预估时间。
    其实还是差了几天。
    原本陆景安的预估,半个月之內就行。
    只是水巡署的事情,牵扯了一些精力。
    这才拖到了今日。
    实力上的提升,让陆景安的心绪更加的沉稳了。
    “在这乱世,归根结底,还是要凭实力说话。”
    “即便此番谋划有失,凭我如今的身手。
    依然可杀出一条生路,仍有翻盘的资本。”
    “这便是武修与別家修士不同之处。
    更强的生存之能,更多的容错余地。”
    念头至此,心中最后一丝焦躁也消散无踪。
    他目光转向一旁桌上那柄左轮手枪。
    伸手取过,冰凉的金属触感自掌心传来。
    陆景安神色平静,右手持枪。
    缓缓抬起左手,將黝黑的枪口抵在了自己摊开的掌心。
    “砰!”
    一声闷钝的巨响在室內炸开,却不如寻常枪声尖利。
    仿佛被什么厚重之物死死捂住。
    硝烟味淡淡飘散。
    陆景安神色未变,慢慢移开左手。
    掌心之中,一枚橙黄色的弹头已彻底扁塌变形,静静躺在那里。
    掌心皮肤除了被火药熏出一小片灰黑,连一丝破皮红痕都无。
    “这便是铜皮。”
    陆景安捻起那枚变形的弹头。
    指腹感受著金属的凹凸与余温,低声自语:
    “如今的我,也算有几分超人之態了吧。”
    “呼啦啦——”
    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方才的动静显然惊动了眾人。
    黑熊与陈煊率先抢入院中,身后跟著数名护院。
    个个神情警惕,手按兵器。
    “无事。”
    陆景安將弹头轻搁在桌上,朝眾人摆摆手。
    “方才是我试招,都散了吧。”
    眾人见陆景安安然无恙,又瞥见桌上那枚古怪的扁弹头。
    心下惊疑,却也不敢多问,依言退去。
    唯独陈煊留了下来。
    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弹头。
    又仔细端详陆景安片刻:“铜皮境,成了。”
    陆景安点头:“是,师傅。”
    陈煊沉吟道:“你的进境,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照此势头,练肉境的圆满也为时不远。
    六合拳后续功法的寻觅,眼下就该著手布置了。”
    陆景安当即拱手:
    “此事全凭师傅安排。
    需要什么人、多少银钱。
    师傅只管调动,不必问我。”
    陈煊知他近期心力多半繫於水巡署。
    也不推辞,乾脆应下:“好,我会儘快安排可靠人手去打探。”
    “有劳师傅。”
    陈煊看著眼前目光清澈沉静,气息浑厚扎实的徒弟。
    原本还想就水巡署的险恶嘱咐几句,此刻也觉得多余。
    待院中重归寧静,陆景安唤人备好药浴。
    整个人浸入温热浓褐的药液之中,筋骨肌肉鬆弛下来,思绪却越发清晰。
    他闭目凝神,將关於水巡署的诸般布置,后续谋划。
    在脑中细细梳理、推演,继而调整、增补。
    “既然陆家此番押注河道,那我便更该大胆些,步子不妨迈得再开些。”
    一番谋算,胸有成竹。
    浴毕起身,在侍女兰花轻柔的服侍下换上乾爽的中衣。
    念头通达,杂虑尽消,这一夜陆景安睡得格外深沉安稳。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水巡署另两艘铁甲船已如期到位,泊在专属码头。
    灰黑色的船身在江面投下冷硬的倒影。
    人员操训亦接近尾声。
    署中人员,主要来自三处:
    其一,是陈煊自治安署带出的老班底。
    这些人跟隨陈煊多年,经验老道,忠诚可靠。
    是维繫水巡署纪律与行动的骨架。
    其二,源於陆怀山手下漕帮的弟兄。
    他们常年廝混於沧澜江,熟知水道。
    悍勇敢战,是水上的地头蛇。
    其三,则从城中武馆遴选而来。
    无论是司徒逸云的正新武馆,还是陈鹤庆的路虎武馆,对此皆鼎力支持。
    这不仅是给陆家少爷面子,更是为门下弟子寻了一条前程光明的出路。
    水巡署餉厚粮足,地位特殊,对寻常武人吸引力极大。
    两家武馆也乐得藉此打响招牌,广纳良材。
    这三路人马,陆景安皆以【因果循声】之能,连日监听心念,反覆甄別。
    眼下看来,尚无隱患暗藏。
    加上文书、后勤各类职司,整个水巡署已逾四百人,规模竟比阴山县治安署还要庞大。
    但这並不违法,水巡署乃三县共设。
    行省原定编制便有三百。
    经胡秘书暗中运作,名额已扩至五百。
    陆景安眼下,还算留有余地。
    自然,无论是三百还是五百。
    对於蜿蜒复杂,长达三百里的沧澜江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万事俱备,首巡在即。
    码头上,两艘铁甲船升起旌旗。
    蒸汽锅炉低沉轰鸣,烟囱吐出缕缕灰烟。
    百余名精选的署员已列队登船,劲装挎枪,神情肃穆。
    陆景安並未多作慷慨陈词。
    他立在船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而后只沉声吐出两字:
    “出发。”
    命令即下,轮机转动。
    两艘铁甲船一前一后,犁开浑浊江水,向著上游缓缓驶去。
    陆景安与陈煊坐镇前船,领五十人。
    黑熊率另一船,同样五十人,紧隨其后。
    铁甲船航速约十五节,溯流而上。
    巡视这三百里沧澜江一个往返,大致需六个时辰。
    江风扑面,带著水腥与隱约的土腥味。
    陆景安凭栏而立,望著眼前浩荡江水与两岸不断退去的屋舍、田野、山峦。
    悄然將【因果循声】的天赋全力展开。
    对旁人而言,此番巡江或是彰显存在,或是例行公事。
    但对陆景安,这却是真正“聆听”沧澜江的契机。
    江面宽窄不一,阔处百余米,窄处仅三十米许。
    以他此刻能力,天赋感知足以覆盖两岸。
    然而他此番所要“听”的,远不止水面与岸上的人声鸟语、车马喧囂。
    他的意念,如无形丝缕,缓缓探入水下。
    幽暗的江水深处,潜流暗涌。
    水草摇曳,鱼群穿梭。
    更深处,有沉船朽骨,有怪异潜藏,有寻常渔夫永不会知晓的秘密。
    沧澜江滚滚东流数百年,水下世界。
    才是它最真实、也最莫测的剖面。
    “若能寻得一头合適的水妖,以【精神控制】驾驭,日后行事,必能便捷许多。”
    陆景安目光投向江水深处,眼神幽静,心中盘算悄然成型。
    风鼓起他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是肃立待命的署员,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沧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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