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那天。
    黄土坡上空的云散得乾乾净净。
    日头明晃晃地照著乡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顾寻穿著一身蓝色中山装。
    那是离家前母亲连夜改的。
    袖口还留著密密的针脚。
    他一步步走上乡政府大礼堂的讲台。
    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各村来的干部穿著四个口袋的中山装。
    村民代表们大多裹著对襟褂子。
    妇女们扎著方巾。
    几个半大孩子在过道里钻来钻去。
    又被身边的大人拽了回来。
    所有的眼睛都望著他。
    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期盼,也有打量。
    顾寻的手心有些汗湿。
    他抬眼扫过台下。
    看见第一排坐著村支书。
    老韩头坐在他旁边。
    朝他微微点头。
    母亲和妹妹坐在靠墙的位置。
    小月正睁大眼睛望著他。
    再往后。
    他认出了几张黄土坡乡亲的脸。
    张家大伯,李家婶子。
    还有当年在“恩情簿”上按手印的那些人。
    乡书记对著话筒说了几句开场白。
    然后转向他。
    “下面,请咱们乡第一个考上清华的大学生。”
    “顾寻同志,给大家讲讲!”
    掌声响起来。
    不太整齐,但很实在。
    顾寻走到话筒前。
    那铁皮话筒有点高。
    他微微弯了腰。
    “各位乡亲,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
    带著嗡嗡的迴响。
    “我叫顾寻。”
    “是黄土坡村顾秀兰的儿子。”
    台下安静下来。
    “去年秋天,我要去bj上学。”
    顾寻开口了。
    声音还有些紧。
    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
    “家里凑不出路费。”
    “是咱们村的乡亲们。”
    “张家出五毛,李家出三斤粮票。”
    “王家出十个鸡蛋。”
    “一点点凑,凑出了一张北上的火车票。”
    “陈叔,你还记得不?”
    顾寻看向台下的陈家大叔。
    “你当时把家里仅有的半斤白面都拿出来了。”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有人交头接耳。
    黄土坡来的几个老人抹了抹眼角。
    “走的那天,村里摆了坡上宴。”
    顾寻的声音渐渐稳了。
    “老顾叔把大家的每一份心意都记在本子上。”
    “那本恩情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
    举了起来。
    “我现在还带在身边。”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在清华这一年多。”
    顾寻继续说。
    “我经常半夜醒来。”
    “听著宿舍窗外的风声。”
    “就想起咱们黄土坡的风。”
    “bj的月亮很亮。”
    “可总觉得没有咱们村口老槐树上掛著的月亮圆。”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
    “后来我写了篇文章。”
    “就写咱们村那顿饭。”
    “写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情义。”
    “文章登在了省里的刊物上。”
    他没说《人民文学》。
    那个年代,定西农村人大多没听过这份刊物。
    “有编辑老师问我。”
    “一个农村娃,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我说,不是我写得好。”
    “是咱们黄土坡的情义重。”
    “是乡亲们的心意,给了我写下去的劲儿。”
    “我还写了北京城里普通人的日子。”
    顾寻接著说。
    “有摆小摊的,有在厂里做工的。”
    “他们也为了日子发愁。”
    “也盼著日子能好起来。”
    “和咱们村里的年轻人一样。”
    “都想著怎么让家里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台下安静极了。
    连过道里的孩子都不闹了。
    “我在bj学会了用笔。”
    顾寻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清晰可辨。
    “这支笔是咱们黄土坡的乡亲们给的。”
    “没有那本恩情簿。”
    “我到不了bj,更谈不上写作。”
    “所以我想,这支笔得用来写咱们的土地。”
    “写咱们的人。”
    “咱们黄土坡,在有些人眼里就是穷山沟。”
    “可我知道。”
    “这里有全中国最厚道的乡亲。”
    “有最懂得感恩的心。”
    “咱们的土地是黄了点,旱了点。”
    “可咱们的人,心是红的,血是热的。”
    “我娘今年承包了十亩荒山。”
    顾寻看向母亲的方向。
    “种了苹果树。”
    “她说,等树长大了。”
    “我妹妹上学的学费就有了。”
    “咱们黄土坡的人,不认命。”
    “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好起来。”
    台下响起第一阵掌声。
    零星的,但很用力。
    “咱们乡很多年轻人出去了。”
    顾寻接著说。
    “打工的,做生意的,上学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我的路,就是把这支笔握紧了。”
    “把咱们黄土坡的故事写下去。”
    “写到省里去。”
    “写到更远的地方去。”
    “让外面的人知道。”
    “黄土坡不光有黄土。”
    “还有一群最实在的人。”
    “还有一颗颗盼著日子好起来的心。”
    讲完了。
    顾寻站在那里。
    手还扶著话筒。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的知了叫。
    然后。
    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掌声连成了一片。
    像夏天骤来的雨点。
    噼里啪啦地打在礼堂的瓦顶上。
    村支书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老韩头跟著站起来。
    然后整个第一排都站起来了。
    母亲拉著小月的手。
    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
    后排的村民代表们也都站了起来。
    掌声越来越响。
    还夹杂著几声叫好。
    乡书记走到讲台边。
    握住了顾寻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很粗糙。
    和黄土坡任何一个老农的手一样。
    “小顾同志。”
    乡书记对著话筒说。
    声音有些激动。
    “你讲得好!”
    “实实在在,句句说到了咱们心坎上!”
    他转向台下。
    “乡亲们都听见了!”
    “这就是咱们乡走出去的大学生!”
    “没忘本,没忘根!”
    “顾寻同志用他的笔。”
    “给咱们黄土坡爭了光。”
    “给咱们全乡爭了光!”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热烈。
    持续了很久。
    散会后。
    人群涌到讲台边。
    张家大伯挤过来。
    用力拍顾寻的肩膀。
    “好小子!叔没看错人!”
    “给咱黄土坡长脸了!”
    李家婶子塞过来两个煮鸡蛋。
    “还没吃饭吧?垫垫!”
    “婶子家还有饃,回去给你拿。”
    顾寻连忙推辞。
    “婶子,不用,我不饿。”
    老韩头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紧紧握了握顾寻的手。
    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乡政府大门时。
    日头已经偏西了。
    顾寻和母亲、妹妹一起往回走。
    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小月嘰嘰喳喳地说著刚才的场景。
    “哥,你太厉害了!”
    “台下的人都为你鼓掌!”
    母亲却一直沉默。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
    母亲突然停下脚步。
    “寻子。”
    她看著儿子。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
    “娘都听见了。”
    顾寻看向母亲。
    “娘,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娘没念过书。”
    母亲的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不懂你写的那些文章。”
    “可娘知道。”
    “你没忘本。”
    “这就够了。”
    “娘,我永远不会忘。”
    顾寻握住母亲的手。
    “这里是我的根。”
    “是乡亲们给了我机会。”
    “我不会忘了这片土。”
    小月也凑过来。
    拉住顾寻的另一只手。
    “哥,我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也要给咱黄土坡爭光!”
    母亲看著两个孩子。
    脸上露出了笑容。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映在滚烫的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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