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四月,天气彻底暖和起来了。
    但朝堂上的气氛,却越来越冷。
    朱载坖坐在乾清宫里,翻看著冯保送来的密报。
    一份比一份劲爆。
    高拱最近的活动,堪称疯狂。
    他先是把自己的门生——魏学曾安排进吏部。魏学曾上任当天,就去高府谢恩,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个时辰。第二天,吏部四个文选司郎中,换了三个。
    然后,他把户部尚书刘体乾叫到自己府上,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谈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刘体乾就把户部两个郎中换了人——都是高拱举荐的。其中一个,是高拱的同乡,之前在地方上干得稀烂,硬是被高拱保举进了户部。
    接著是兵部。兵部尚书霍冀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已经两个月没上朝。高拱趁机推荐自己的亲信——侍郎曹邦辅,代理兵部事务。曹邦辅每天往高府跑,匯报兵部的大小事务,比向皇帝匯报还勤快。
    再然后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是徐阶的人。高拱找了个由头,让言官弹劾他“年老昏聵”,逼著他致仕了。接任的是高拱的门生葛守礼,此人一上任,就把都察院里徐阶一系的御史盯得死死的。
    刑部和工部也没逃掉。刑部尚书马森,是嘉靖朝的老臣,高拱动不了,但他把刑部侍郎换成了自己的人。工部那边,高拱借著修缮太庙的由头,把工部营缮司的官员换了个遍。
    短短一个月,高拱把六部、都察院,换了个遍。九卿之中,七个人是他的人。剩下的两个,一个是他动不了的,一个是还在观望的。
    朱载坖看完,把密报往旁边一放。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高拱最近,在內阁说过什么话?”
    冯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高大人最近在內阁……確实说过一些话。但奴婢……”
    “说。”
    冯保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四月十二日,內阁议事。徐阁老提了个建议,说应该给太子殿下加个讲官,多教教治国之道。高大人当时就拍了桌子,说——”
    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朱载坖看著他:“说什么?”
    冯保咬了咬牙,说:“高大人说:『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现在教这些,有什么用?』”
    朱载坖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是他说的?”
    冯保磕头:“奴婢不敢妄言!內阁在场的,还有徐阁老、张大人,他们都听见了。当时徐阁老脸都白了,张大人低著头一言不发。高大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朱载坖点点头。
    “好。”他说,“说得好。”
    冯保:……
    好?
    这话可是大不敬啊!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高拱这话,往小了说是口无遮拦,往大了说,是质疑储君、动摇国本。
    朱载坖想起歷史上高拱的下场。
    一辈子辛苦,毁於一句话。
    现在,这句话,他提前说了。
    在他这个皇帝还活著的时候。
    朱载坖转过身,看著冯保。
    “这话,还有谁知道?”
    冯保想了想:“內阁的人都知道。但外面……还没传开。当时在场的只有几位阁老,还有记录揭帖的书办。书办是奴婢的人,嘴严,不会往外传。”
    朱载坖点点头。
    “那就让它传开。”
    冯保:??
    朱载坖看著他,一字一句:
    “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高拱说『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冯保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
    ……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炸了锅。
    有人震惊:高拱疯了?这种话也敢说?陛下还在呢,他就敢议论太子?
    有人窃喜:高鬍子这是自己找死。得罪了太子,就是得罪了未来的皇帝。等太子登基,有他好看的。
    有人担忧:陛下还在呢,他就敢说这种话,陛下如何能忍……那还得了?
    还有人沉默——比如张居正。
    朱载坖听了冯保的匯报,笑了笑。
    “张居正一点反应都没有?”
    冯保说:“张大人什么都没说。有人问他,他就说『没听见』。他去文华殿给太子讲课时,也跟往常一样,该讲什么讲什么。太子问他:『高师傅说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是什么意思?』张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不必在意,专心读书就是。』”
    朱载坖点点头。
    张居正这个人,一如既往沉得住气。
    他不说话,不表態,不站队。
    他在等。
    等局势明朗。
    等高拱自己把自己作死。
    “高明。”朱载坖说。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张大人……”
    “让他等。”朱载坖说,“他等得起。”
    ……
    四月二十日,李贵妃派人来请安。
    来的是她宫里的管事太监,姓崔,是个老成持重的。崔太监磕了头,说:“娘娘让奴婢来给陛下请安,问陛下身子可好。娘娘说,这些日子外面风言风语的,她听了心里不安。”
    朱载坖让他起来,说:“回去告诉贵妃娘娘,朕身子好得很。外面那些话,不必理会。”
    崔太监应了,又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还有一句话,让奴婢私下问陛下。”
    朱载坖挑了挑眉:“说。”
    崔太监压低声音:“娘娘问,高大人说的那句话,陛下知不知道?”
    朱载坖笑了。
    这李贵妃,看著不管事,心里门清。
    她这是在试探,试探皇帝对高拱的態度。
    “你告诉贵妃。”朱载坖说,“朕知道。但朕不打算处置。”
    崔太监愣住了。
    朱载坖看著他,慢慢说:
    “你回去,把朕的话原封不动告诉李贵妃——让他说。他越说,將来越后悔。”
    崔太监似懂非懂,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李贵妃,是个聪明人。
    现在,她已经开始活动了。
    她在等。
    等皇帝的態度。
    等高拱的下场。
    朱载坖忽然有些感慨。
    这满朝上下,满宫內外,所有人都因为高拱一句话草木皆兵。
    他这几年深居简出,全程佛系,天下人说啥的都有,中邪、生病…啥流言从来没断过,尤其是今年他大年初一没露面,流言蜚语更多了,虽然他后来出来和百官见面,但他知道也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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