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五月二十三。
    子时三刻。
    文华殿的烛火烧了整整五个时辰,烛泪在铜盏里堆成了小山。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刚刚送来的密报。送信的人还在殿外跪著,膝盖渗出的血已经洇湿了金砖。
    这是周虎的第三份密报。
    距离上一份,又过去了二十多天。
    朱由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著,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臣周虎谨奏:五月十五,皇太极於瀋阳召开出征前最后一次大贝勒会议,正式议定十月初一出兵入塞。自率五万攻喜峰口,多尔袞率三万攻古北口,多鐸率两万攻龙井关。瀋阳留守阿敏,兵力万余,多为老弱。另,科尔沁部奥巴台吉表面恭顺,实则已有异心,皇太极已有察觉。此乃天赐良机,请皇上定夺。臣虎叩首。”
    朱由检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月初一。
    这个日期,终於確定了。
    他想起周虎第一份密报——三月二十六,说皇太极八月入塞。那时候他以为还有五个月。
    第二份密报——五月初一,说皇太极要征科尔沁。那时候他知道,时间又拖长了。
    现在,第三份密报——五月二十三,说十月初一出兵。
    还有四个月。
    整整四个月。
    他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承恩。
    “孙承宗到了吗?”
    “回皇上,孙大人在殿外候著,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让他进来。”
    孙承宗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在军机处熬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身不惊不乍的本事。但当他看到朱由检案上那份密报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臣孙承宗,叩见皇上。”
    “先生起来。看看这个。”
    朱由检把密报递给孙承宗。
    孙承宗接过,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看到最后,抬起头,看向朱由检。
    “皇上,十月初一。”
    朱由检点点头。
    “先生,还有四个月。”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
    “四个月,够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那张巨大的蓟镇防线图上,喜峰口、古北口、龙井关三处,已经被他用硃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火器、粮草的数字。每一笔都是他这几个月的心血,每一笔都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算计。
    “先生,你说皇太极选十月初一,有什么讲究?”
    孙承宗走到他身边,也看著那张地图。
    “十月初一,入冬了。北方的河开始结冰,骑兵可以隨处奔驰,不用再找桥渡河。庄稼也收完了,田野里空荡荡的,他们的骑兵可以畅通无阻。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秋收之后,咱们的粮草刚入库,他们抢了就能吃。不用自己带太多輜重,跑得更快。”
    朱由检冷笑一声。
    “抢朕的粮?朕让他们抢。”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摺子。
    “传旨。各路將领,加紧备战。从今天起,所有人取消休假,日夜轮值。兵部、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谁要是耽误了军机,朕诛他九族。”
    孙承宗跪下。
    “臣遵旨。”
    朱由检提起笔,又放下。
    “还有。”他说,“给周虎记功。他这第三份密报,救了无数人的命。赏银五百两,官职升一级。告诉他老娘,他儿子给朕办差,办得很好。”
    孙承宗点头。
    “臣明白。”
    朱由检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一片银白。
    他想起周虎这个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在瀋阳潜伏了三个多月,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后金的探子满街都是,稍有不慎就会被抓。被抓了会怎么样?剥皮、抽筋、凌迟,什么都可能。
    可他不仅活著,还送回来三份密报。
    每一份,都关係到这场战爭的胜负。
    每一份,都是用命换来的。
    “王承恩。”
    “奴才在。”
    “派个人,去一趟周虎家。”朱由检说,“给他老娘送三百两银子。就说……就说他儿子在办差,办得很好,让老人家放心。”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磕头。
    “是。”
    孙承宗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个十七岁的皇帝,比他想像的要心细。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没人记得。皇帝记得周虎,记得他老娘,周虎这条命,就愿意卖给皇帝。
    “先生。”朱由检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周虎能活著回来吗?”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他说,“但他应该能。”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孙承宗说,“皇上记得他,他就不会死。”
    朱由检点点头。
    “朕也希望他能。”
    他转身,又望向窗外。
    月光下,紫禁城的轮廓若隱若现。远处的角楼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寂静,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淒凉。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王承恩。”
    “奴才在。”
    “明天一早,传曹文詔、满桂、卢象升、洪承畴。让他们儘快进京议事。”
    王承恩愣了一下。
    “皇上,满將军还在潜伏……”
    朱由检摇摇头。
    “让他继续潜伏。其他人来。”
    “是。”
    朱由检走回案前,又看了一遍那份密报。
    十月初一。
    还有四个月。
    他拿起笔,在那张“救亡图”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皇太极十月初一入塞。四个月。”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那张图。
    图上,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詔、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一个个名字,都在那里。旁边还新添了赵率教、袁可立、满桂、洪承畴。
    这些人,都已经动起来了。
    孙传庭去了陕西,带著尚方宝剑,准备杀贪官、屯田、练秦兵。
    卢象升在大同,正在扩编天雄军,从三千人扩到一万人。
    袁可立在去登莱的路上,要去整顿那支烂了五年的水师。
    赵率教在古北口,加固城墙,操练士兵,准备守五日。
    满桂在山谷里,带著三千精兵,已经潜伏了三个月。
    曹文詔在京营,练出了四万二千能打的兵。
    还有洪承畴、秦良玉、祖大寿、吴三桂……他们都会来。
    他轻声说:“四个月后,朕要让皇太极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窗外,月光很亮。
    崇禎二年五月二十三,周虎的第三份密报,送到了朱由检手里。
    皇太极十月初一入塞。
    还有四个月。

章节目录

崇禎:重塑山河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崇禎:重塑山河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