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猫子心中暗惊,竟是有些控制不住局面,於是强压火气,顺势道:“俺妻儿也在寨中,如何不急!”
    “回是要回,可也要问清情况,禿老三都跑了,凭著几十个妇人,根本守不住寨子,咱们贸然回援,万一掉进人家的套里,咱们命都没了,拿什么去救人!”
    眾人一时恍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死成绝户,夜猫子也好不到哪去,眾贼不再多言,转而四处寻觅,连推带搡的將禿老三几人带到夜猫子身前。
    禿老三一见到夜猫子便跪地磕头,磕得青石咚咚作响,再抬头,额头早已鲜血直流。
    夜猫子眼神晦暗不明,抽出刀来插到地上,冷声道:“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禿老三哪知道出了啥事,他刚蹲完茅坑就被人追杀,能活著回来就已是万幸,可如今形势又不能不答,只好硬著头皮道:“是老铁头!那狗日的趁咱们不在,袭了咱们老寨!”
    言罢,他竟是哭天抢地道:“俺的老婆,俺的娃呦……”
    这声声惨嚎,竟是引起了眾贼共鸣,不少人看向禿老三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也有人跟著低声抽泣,那可是全部家业,实在是心疼的厉害…
    老贼按耐不住心中悲戚,纷纷开口劝道:“大当家的,咱们回去跟老铁头拼了!”
    夜猫子冷冷盯著他,直到將他看的全身发毛,这才道:“回去又有何用?若是老铁头起了杀心,几十个妇孺早就死了,若是存了谈判的心思,咱们手里若无本钱,拿什么跟他谈?”
    眾老贼一时黯然,老寨都被烧了,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依著老铁头的性子,又哪能给妇孺留什么活路,就算他愿意,手底下的匪徒也不会答应。
    一老贼想通了其中门道,咬牙道:“咱们顾著山上的妻儿,愿意回老寨救援,可新来的光棍汉无牵无掛,到嘴的粮食若是丟了,还不得跟咱拼命?依俺看,咱们不如顺了民心,先杀光官差夺了粮食,大伙吃饱喝足,再回去找老铁头拼命!”
    “俺也是这个意思!”夜猫子猛然起身,提著刀指著眾人道:“谁赞成,谁反对?”
    眾贼面面相覷,既然落草为寇,也早就做好了断子绝孙的准备,更何况他们劫粮也是为了赎买妻儿,有了这个心理暗示,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个个握紧手中朴刀,眼神逐渐从慌乱变为凶狠。
    夜猫子一马当先,举著刀边冲边喊:“跟俺杀!”
    “杀!”
    十几个老贼一窝蜂的衝进山谷,他们多年刀口舔血,绝对算得上驍勇善战,接连斩杀十几个乡勇,一时竟如虎入羊群般,周围霎时逃散一空。
    夜猫子跳上一辆粮车,皱著眉头喊道:“让开条路放他们走!將粮车给俺运上山去,莫要跟他们纠缠!”
    张建浑身浴血,奋力格挡一刀,连连后退跌坐在地,那贼人听见夜猫子呼喊,竟也不再管他,转而跳上一辆牛车,挥著鞭子便要逃离。
    张建奋力翻身躲进车底,儘量避开山贼视线,自后背取下弓弩,趁著四下脚步混乱,復又翻出车底,深吸口气平復心境,朝著夜猫子扣动扳机。
    箭矢破空而出,深深扎进其人后背,夜猫子喉中腥甜,转过身来看到张建,奋力掷出手中长刀,隨即腿脚一软,摇摇晃晃跌落在地。
    “大当家的!”
    几个老贼迅速围住夜猫子,又有几人提刀上前,欲將张建剁成碎肉,而值此危急之时,山间林中却是钻出一群妇孺,哭著喊著呼唤自家男人。
    眾老贼茫然四顾,一人见到自家妻儿,欣喜之余,竟是不顾夜猫子死活,撒腿便往山上猛衝。
    老贼三两成群奔逃而走,张建见状,躲进车底放声高喊:“官兵来啦,快跑!”
    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呼喊,原本四散奔逃的乡勇犹如得了主心骨,竟有了与山贼搏杀的勇气。
    眾多山贼不明所以,见寨中老贼跑的飞快,顿时陷入更大的慌乱,有人赶著粮车夺路而逃,更多的人则是背起几袋粮食,朝著四面八方飞快逃离,而乡勇也不追杀,同样学著土匪抢粮,没过多久,几百辆粮车便被抢了大半。
    夜猫子趴在地上气的吐血,无奈他身边无人看顾,自家又身受重伤,只能趴在地上装死。
    李盛带人刚到山边,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见左右眾人士气高昂,当即指著山下道:“先救官差后杀贼,跟俺冲!”
    王庆见猎心喜,心中早已按耐不住,朝著土匪奋勇衝杀,可怜一帮土匪个个背著沉重的粮食,扔又捨不得,跑又跑不脱,没多久便被杀的七零八落。
    李盛带著几人四处寻觅,忽听得灰皮子喊道:“三哥,这里!”
    李盛匆匆赶到,几人合力將张建拖出车底,其人身上少说受了七八处刀伤,肩上创口血流如注,神情也有些恍惚,隨时都可能支撑不住。
    李盛当机立断,先嘱咐吕土方將人背回村里尽力救治,隨后喊来灰皮子道:“还有活的官差吗?”
    灰皮子摇头道:“只有十几具尸体,剩下的怕是趁乱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盛心中冷笑,出了这等大事,责任绝对推卸不了,最好的办法也只是戴罪立功,以求形势有所缓和,想到此处,李盛低声道:“先把陈榆生给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灰皮子点点头,静待下文。
    “告诉弟兄们別追人了,將谷中土匪尸体尽皆斩首,待张建有所好转,一同拉进城去报功!”
    灰皮子应声离去,见到四处尸首穿搭相似,竟又转回来问道:“三哥,土匪穿的跟咱一样,压根分不出来!”
    李盛定定看了他半晌,沉声道:“想办法分!”
    话中含义晦涩难明,灰皮子却有自己的理解,提著刀高声喊道:“將谷中人头全部砍了,堆到车上,拉到县里报功!”
    夜猫子趴在车底万分恐惧,既要全部斩首,装死也就没了作用,无奈全身提不起力气,就连逃跑都成了奢望,绝望之下,只好主动道:“俺叫夜猫子,是围山的大当家,莫要杀俺!”
    王庆眼睛亮的惊人,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便奔到此人身后,一刀砍断其人脖颈,热血自断口喷涌而出,脑袋如皮球般四处翻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臥槽……”
    李盛眼睛瞪得溜圆,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又见两人拖著个老汉,兴高采烈的高声呼喊。
    待其人走进,李盛定睛一看,笑道:“这不是里正大人嘛,打成这样还能活著,你狗日的真是命大!”
    陈榆生早已肝胆俱裂,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盛挥手驱散眾人,笑道:“你勾结土匪袭击税粮,致官差死伤殆尽,税粮折损大半,该当何罪!”
    扣上这么大个帽子,別说他自己这条命,就连全家都难以保存,陈榆生恐惧到极点,竟是生出了一丝勇气,恶狠狠道:“你血口喷人!”
    “喷你咋了?”李盛不屑道:“老子杀了这么多土匪,弟兄们眾口一词,说你勾结你就勾结,谁敢不认?”
    陈榆生面如死灰,还是存著最后一丝希望道:“县尊大人明察秋毫,绝不会信你一面之词!”
    李盛先是冷笑,而后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你是聪明还是蠢,县尊丟了这么多税粮,正是找人顶罪的时候,就冲你的家產,县尊也无饶你的道理!”
    县里官吏是什么德行,陈榆生心知肚明,如今若想留得性命,怕也只能加入李盛团伙,做个剿贼功臣才行,想到此处,陈榆生认命道:“你要什么,直说吧!”
    “怎么是要呢,俺纯粹是帮你的忙!”李盛搀著他坐下,笑道:“县尊定你的罪,无非是想夺你家產,可你若无家產,其罪自解,又何来性命之忧?”
    陈榆生绝望的闭上双眼,颤声道:“你想夺我家產?”
    “俺这是拿你的钱洗你的罪,乡亲之间帮忙罢了!”李盛用匕首戳了戳他后腰,轻笑道:“莫要说的这么难听!”
    “你做梦!”
    祖宗多年积累的家业,无疑是他的逆鳞,陈榆生也豁出去了,怒骂道:“老子就算全送县尊,也绝不便宜你个畜生!”
    “怎么能叫送呢?”李盛十分鄙夷他的观点,批判道:“县尊砍你的脑袋,抄你的家產,那叫秉公执法,若是私相授受,你受了委屈不说,人家银子收的也不安心,若你日后翻案,岂不又是麻烦?”
    “依俺看,县尊即便收了银子,也会砍了你全家的脑袋,斩草除根嘛,你懂!”李盛撞了撞他肩膀,苦口婆心道:“你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子侄想想,俗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有德今年就考童生,他才十八九岁,日后前程远大,若是顺利,用不了几年就能中举,到时你可就是官老爷了,不过些许钱財罢了,到时还不手到擒来?”
    李盛一口气说完,嘆道:“做人吶,不能太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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