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著青草的清香。和前年一样,和去年也一样。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雨。苏晚来的时候,伞上全是水珠。她收了伞,靠在门边,头髮湿了几缕。“又是穀雨。”她说。陈砚点点头。
    小光和小美没来。下雨天,她们妈妈不让出门。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陈砚和苏晚坐在收银台两边,下棋。下著下著,苏晚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前年穀雨,你跟我说什么?”
    陈砚想了想,摇摇头。
    苏晚说:“你说,穀雨前后,种瓜点豆。是你爷爷说的。”
    陈砚想起来了。前年穀雨,他確实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刚接手书店不久,什么都不懂,就记得爷爷每年穀雨说的这句话。他种了西瓜,种了豆角。豆角是爷爷前年种的,没挖乾净,自己冒出来了。西瓜是他种的,去年结了一个,被小光戳熟了。今年还会结的。
    他落下一子。“该你了。”
    苏晚低头看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贏了。”她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陈砚看著她。苏晚说:“你棋越来越好了。”
    陈砚说:“是你让的。”
    苏晚摇摇头。“没有。是真的下不过你了。”
    两个人坐著,听著雨声。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著天光,像一面一面镜子。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掛著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砚走到后面那块地,蹲下来看。西瓜苗又长高了一截,豆角苗也是,绿油油的,挤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湿的,凉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走回前面。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那条巷子。“陈砚。”
    “嗯?”
    “你说,那些还书的人,还会来吗?”
    陈砚想了想,说:“会。”
    苏晚问:“你怎么知道?”
    陈砚说:“穀雨了。该种东西了。”
    苏晚愣了一下。陈砚说:“他们把书还回来,就像把种子种下去。明年,后年,大后年,还会发芽的。”
    苏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陈砚没说话。但他知道,她说的对。
    傍晚,天快黑了。小光和小美的妈妈来接人。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女儿正趴在桌子上看书,脸上露出笑。小光的妈妈走进来,轻声说:“小光,该走了。”
    小光抬起头。“再等一会儿?”
    她妈妈摇摇头。“明天再来。回家吃饭了。”
    小光合上书,站起来,跑过来。小美也跑过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忽然一起回过头。“叔叔阿姨明天见!”
    陈砚挥挥手。苏晚也挥挥手。她们跑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路灯亮起来,照著那些湿漉漉的青石板,亮闪闪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他把那本《守书记》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守书人守的不只是书,是书里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后面那块地。
    月光照在地上,那些苗又长高了一点。西瓜的,豆角的,挤在一起,绿油油的。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湿的,软的。他站起来,走回前面,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著银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穀雨前后,种瓜点豆。他种了西瓜,种了豆角。豆角是爷爷前年种的,没挖乾净,自己冒出来了。西瓜是他种的,去年结了一个,被小光戳熟了。今年还会结的。明年也会。后年也会。一年一年,种下去,长出来,结果子。就像这间书店。人来人往,书来书往。一年一年,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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