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婉才突破筑基后期五六年,仙基尚未打磨完整。还有一道秘法未修,却已研读多年。
    元素的洞府因为李木池突破的缘故充满了集木的气息,不適合寧婉闭关。
    月池峰位近少阴,却无紫府大阵。
    李木池便拉著寧婉一起立阵。
    阵盘是从【西府洞元门】夺来的现成之物,只需要简单改改。
    对李木池来说,月池峰大阵质量不需要太好,毕竟也没人敢惹青池宗。
    可思虑再三,为了提高寧婉突破的概率,他终究还是心软。
    “【玄槨絳水】虽然是府水,终究还是差了点。【服泽阴木】到底是集木,对寒炁也有些影响。”
    “反正那【玄阴素影羽衣】用途也不大,找人重炼也麻烦。不如用这灵器做大阵核心。”
    修仙者一分开就是数年,便是师兄妹也难说有多深的情谊。
    可这两人阵法传承同源,又都是天才一样的人物,每每聊到阵法便有心心相印的默契,两人日日討论方案,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三个多月眨眼便过,大阵终於將要立起。
    李木池立在群山之上。
    寧婉一身白衫乾净利落,驾风赶来,面上却很有喜意。
    “师兄!阵纹刻录与阵点纠葛之处都已处理好了。”
    “一千七百三十二处阵点,已经处理完备。”
    这是寧婉第一次高度参与设计紫府大阵。
    因是为月池峰设阵,她又常年在此修行。
    她因此很有主人翁精神,以至於处处关窍都要亲自检查,如今总算是到了要立阵的时候了。
    李木池微微一笑,应道:
    “可以立阵了。”
    按照阵法师的惯例两人一併对著茫茫无星的天空拜了,隨后寧婉在李木池的牵引下步入太虚。
    便见青衣真人拋出一道阵图,眉心鼓出一滴精血。
    【朝寒雨】紫府的精血!
    能想到如此魔道手法,並且真有材料的,江南恐怕只此一家了。
    隨著精血浸透阵图,李木池运转神通法力將其打入现世。
    李木池手中法诀不断,阵图与月池峰匆忙立起的七座阵柱勾连。
    七柱明亮起来,將早已深埋地底的【玄槨絳水】点点吸纳。
    见时机已到,他拋出阵盘,悬於天上,无穷尽的府水被阵盘牵引,形成深沉的雨幕。
    如此,寧婉设计的部分便算是立好了。
    李木池一面操作,一面对身旁的寧婉炫耀:
    “此阵以月池峰的少阴地脉为基,用【玄槨絳水】做核心,神通【朝寒雨】做引,形成无边的弱水雨幕。”
    “若是庸才阵师,能一气以贯之的走这一步便算不错了。”
    寧婉白了他一眼,无奈道:
    “这阵的主体便是师妹设计的。莫非师妹成了庸人?”
    李木池只顾著得意,神色不由一窒,道:
    “师妹不过筑基,尚不算紫府阵师。”
    “不如猜猜师兄有何后手?”
    这女子温柔的笑了笑,轻声道:
    “师兄布阵向来喜欢巧思,一面尊崇我太阳道统的內外之设,一面喜好取密樊道承的虚实隱蔽。”
    “此阵设在少阴仙峰,少阴府水交和,总不至於还有一道火德灵物吧?也不对,师妹修行寒炁,將在此闭关。”
    “此地少阴多受师兄集木食取,到底薄弱了些,莫非师兄手中还有少阴灵资灵物?”
    “哼哼……”李木池哼唧两声,再不卖关子,拋出那件太阴羽衣。
    他很是自得:
    “以府水落无边寒雨算什么?”
    “我要矫作太阴,悬於峰上。再无愧这月池峰之名!”
    一语落下,太阴羽衣隨著李木池的神通摧折,化作缕缕丝状。
    李木池在太虚足足炼化了七日,终於抽丝剥茧,將种种太阴精华填入一道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阵盘中。
    最终,新的阵盘被送入了笼罩月池峰的雨幕之中。
    李木池这才得意地望向寧婉,开口道:
    “这是师兄设立的第三道紫府大阵,紫府精血搭配府水灵物,太阴羽衣一件,可谓奢侈。”
    “此阵不分內外,却做两核。有寒池聚府,明月永悬之妙。”
    “峰下设有寒池,太阴映在其中。此池位在府弱,可资我集木。”
    “府水蕴养地脉,少阴满溢,则寻峰而上。山顶设有明月,二阴交泰,大利三阴与寒炁修士,师妹大可在山顶安心闭关。”
    寧婉这七日反覆测算,对这大阵的巧思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今大阵立下,她不由问道:
    “师兄不曾给这阵取一道名字?”
    对此李木池早已有构思:
    “湖月峰有一道功法叫《月湖映秋诀》,此处是我的道场,便作【月池映秋灵阵】。”
    “若师妹成就紫府,就叫【月池寒湖映秋灵阵】。”
    寧婉掩嘴轻笑道:
    “便承师兄吉言了。”
    李木池笑了笑,將寧婉唤到跟前。
    他薅了两把她的头髮,用簪子重新束了一个髮型。
    ——少女喜欢的髮型。
    寧婉做月湖峰峰主多年,很早便捨弃了这种没有威严的造型。
    李木池,灰绿的眸子充满温柔,牵起寧婉的手。
    “不同於秋水前辈与师尊,师兄一定会在太虚中呼唤你的。”
    又將一道玉盒轻轻交给她:
    “婉儿一定要早点从蒙昧中醒来,不要错过了见师尊最后一面。”
    ......
    太虚。
    李木池一面赶往柏山岛,一面思考著寧婉闭关的时机。
    『原著寧婉修行太慢,刚闭关突破时江南是【玄平中氛】,闭关不足十年,灵氛成了【上恶灵藏】,算时间正是演化神通的时候,恐怕压力不小。』
    『后头紫炁真炁一衝,才化作了【居心冲玄】,大利闭关,隱修,却也偏向火德。』
    『她此世修行快些,哪怕秘法还没修,也能够赶在东火洞天方落就闭关。【玄平中氛】虽算不上大利寒炁,好歹阳消阴平,四平八稳。修越宗维持了玄平中氛二十年的样子,完全足够她步入蒙昧了。』
    算计到此处,他终於放下心来,一步踏出太虚,落到柏山岛外。
    李木池打出一道拜访的玉简。
    不出一刻钟,一道身影便热情地迎了出来。
    善柏真人虽然满脸笑容,可李木池的【妄诞林】最善掩饰,不难看出老人家笑容下的无奈与愁容。
    『是因为我来得太晚?还是因为【长生柏】出了新变故?』
    李木池有些疑惑,不由问道:
    “真人何故愁容?”
    善柏微微一惊,双目中有些讶异:
    “嗨!”
    “还不是那搅屎棍。”
    李木池一愣,隨即想起了,道:
    “是那刘长迭吧,碰也碰不得。”
    老人家微微点头,哀嘆道:
    “老夫本欲给一位道友的后辈一枚灵物,却不想,那刘长迭不受神通影响,夺了人家的机缘。”
    “这人命数太重,哪怕前途不甚光明,走到了面前也是没有隨便得罪的道理。”
    “老夫因而搭给他一枚灵物。”
    『原来是这段时间的事。』
    李木池感慨万千,宽慰道:
    “老真人也不必哀嘆,这人命数如此重,是个紫府的苗子。”
    “传说此人重情重义,哪怕將来道途断绝,多少也是一道善缘。”
    “嗨...”善柏唉声嘆气地將李木池请进了阵中。
    柏山岛上的阵法是早几年就设计好的,如今诸多阵基早已落成,只待李木池出力。
    ……
    李木池收起最后一道阵旗,望著眼前焕然一新的柏山岛,长舒一口气。
    七日的辛苦没有白费——【长生柏】上的煞气正缓缓沉入湖底,湖面一片清朗,角风簌簌,生机勃勃。
    善柏真人站在他身侧,望著这一幕,脸上终於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秋池,有劳了。”老真人转身,郑重其事地將一道玉盒递过来。
    李木池接过,打开一看——是一道枝条。
    干上两边生出不对称的枝叶,一侧如凝驻的烟嵐,一侧苍翠欲滴,叶片间隱隱有金色脉络闪烁。
    他眉头微挑。这灵物的特徵,他竟从未听闻。
    “【常青苦枝】。”善柏的声音很郑重,“集木一道的灵物,喜食少阴,沐少阳方生,有除化邃炁之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物贵重非凡,早已绝跡数百年。”
    李木池仔细打量著灵物,体內神通躁动。
    ——若真如此贵重,可不会用来作为设计建造一道灵阵的报酬。
    偏偏李木池【妄诞林】运转到极致,对方也依旧是真诚万千。
    他心中一冷,缓缓合上玉盒,轻声问道:
    “善柏前辈,无功不受禄啊!”
    善柏真人面色一僵。
    沉默片刻,终於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本就该与你说明白的。”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株【长生柏】,目光悠远:
    “集木一道,有镇压少阴、除化邃炁的威能。往前推及千年……正是北方执邃、江北执少阴的时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先祖出身大寧,曾是集木大修士苏棲梧的弟子。”
    李木池瞳孔微缩。
    ——又是苏棲梧。
    这个名字,自他紫府以来,已听过不下十遍。
    青衣真人面色一缓,赞道:
    “最后一位集木大真人,南乡子,大寧国师......”
    “北抗大梁,南御越王......”
    可隨即声音冰冷下来,一字一顿的问道:
    “只是他苏棲梧又与我李木池有什么干係?”
    善柏被微微一呛,摇了摇头:
    “当然有关係。上次相邀,老夫便打算全盘托出,却与秋池论道,断了思绪。”
    见李木池有了听下去的欲望,老者嘆息道:
    “那位大前辈道行极高,已经到了真君侧目的地步。”
    “凤麟之女,结其为道侣;南乡四密,尊其为道主;武江之贵,拜其为假父;寧李渺隱,纵其观诸阁。”
    “就是元府的某位大人都被惊动,取出一卷求金法,助其证道。”
    “他阅览后,戏謔道:『此书大谬!』”
    李木池听得一身恶寒,不由感到荒诞。
    ——寧末时分,凤麟早已陨落;宛陵封闭,南乡无主;天武离世,寧李无君。
    此人乘势以客身居主位,照隋观的说法还变杀寧帝,这积累的一身气象可不像求余位!
    『也对,当时【浊空相】还活著。』
    『还有,淥语天许诺的那本求金法不会就是......』
    对面的老者却郑重其事,將盛纳苦枝的玉盒轻轻往前一推,面色发苦:
    “先祖【念顏】真人昔日携大人部分传承南逃,空无相与越王竭力迫害。大人的求金法与《蜕形棲梧经》隨凤麟女一同失落,【念歆】真人陨落越王之手,【念尧】真人自刎在浊空量力之前。”
    “抵达南海投靠摩通的弟子只有一位。”
    “而先祖因献《妄诞浮林经》与诸多重宝有功,被元府安排到了这柏山岛,逗留江北。”
    李木池静静听著,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妄诞浮林经?自己修行的正是此经。
    他抬眼看向善柏,等著他说下去。
    最终善柏手尖微抖,颤声道:
    “小老儿不知元府还有哪位大人,也不清楚诸位太阳是否知情。”
    “只是...”
    “妄诞林神通復归,柏山岛自然应该奉还仙枝,以全大人谋划。”
    这样贵重的灵物,若是叫孙氏那两紫府见了定然走不动道。这位善柏真人却不见一点留恋,几乎到了恳求李木池收下的地步。
    可李木池心中难有多少信任——
    一来,此事尚有疑虑。
    元府取出一卷给苏棲梧,这说明玄諳手中定有集木全套的传承与求金法。
    玄諳又为什么要挑这么一本外人的功法给自己?杜青为什么又觉得自己手上那捲可以与玄諳交易?
    二来,善柏在修越治下,对方是柏山岛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指点?
    可他最终还是只能点头应下。
    『大人赐下的东西是不能拒绝的。』
    李木池挥袖將玉盒收下,定下心神,问道:
    “可我修行的《妄诞浮林经》只有四道秘法,不知老真人可有见解?”
    他本不抱希望,毕竟献法求命,不献全本是不可能的。
    不曾想善柏居然点了点头,道:
    “先祖献经,保留了一道秘法,叫做【倾宫】。”
    “此秘法乃是苏大人补全。”
    “元府的大真人观过,嗤笑道:『不崇阴阳观,狂悖之徒耳』,於是不取。”
    李木池两眼微眯,沉声道:
    “前辈宗族紫府未断,后面如何失传了?”
    善柏面上闪过一丝尷尬:
    “后来上宗建立,年顥前辈取之一观。先辈不愿再留下苏氏的因果,便央求上宗將之取走了。”
    “彼时【常青苦枝】已经落入阵中,先辈不舍。”
    两人默契地陷入沉默。
    既惜身断因,又缘何要见小利而为后人留下隱患呢?
    “秋池谢过真人赠宝。”
    李木池微微拱手,当即踏入太虚。
    半晌,老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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