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旧蕾丝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舞动,像某种微小的仪式。
    普瑞赛斯睁开眼睛。
    没有初来时的惊惶,没有对身体的陌生感。
    她只是平静地躺著,听著远处廷根甦醒的声音——
    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报童模糊的叫卖,远处工厂隱约的汽笛。
    五分钟后,她掀开薄毯起身。
    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走到壁炉前那面蒙尘的圆镜前。
    镜中的棕发少女眼神清明,褐色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洗漱是在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完成的。
    冷水拍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
    她看著镜中那张属於普瑞赛斯·帕拉蒂斯的脸,用毛巾擦乾水珠,动作不疾不徐。
    回到房间,她打开那个有些磨损的橡木衣柜。
    深灰色呢绒女式学生装,白色衬衫,黑色细带领结。她一件件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拉平每一处褶皱。
    裙摆到小腿中部,黑色长袜,深棕色系带皮鞋。最后,她用那个朴素的黑色发箍將额前的棕发固定好。
    镜中的形象严谨、得体,完全符合一个霍伊大学文学院三年级学生的身份。
    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个不起眼的笔记本,翻开夹层,抽出昨晚写满拉丁语诗歌的那页稿纸。
    墨跡已经完全乾透,优美的字母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她將稿纸对摺两次,放进学生装內侧的口袋。
    出门时是上午八点半。
    她没有直接去大学,而是绕路去了桥区。
    蓝雪球酒吧在白天的这个时段显得格外冷清,门虚掩著,里面传出清洁工打扫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吧檯后还是那个脸上带疤的酒保斯维因,他正在擦拭玻璃杯,看到她时动作顿了一下。
    “早上好,小姐。”他的语气比上次恭敬得多。
    普瑞赛斯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对摺的稿纸,放在吧檯上。
    “请转交给买下那幅画的先生。”
    斯维因没有多问,只是小心地收起稿纸。
    “我会的。”
    离开蓝雪球酒吧,普瑞赛斯沿著泰晤士河岸走了一段。
    初秋的河风带著湿冷的水汽,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著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思考著那页拉丁语诗歌可能引发的反应。
    九点一刻,她回到霍伊大学文学院的教学楼。
    上午的课程是《古提卡兰语修辞学》。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跡。
    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讲述著古代城邦演说家如何用语言编织权力。
    课间休息时,邻座的玛莉安凑过来,小声说:
    “普瑞赛斯,刚才有个信使来找你,好像是什么出版社的。我把信放在你桌上了。”
    普瑞赛斯看向桌面,果然有两封信躺在那里。
    第一封信的信封上印著鳶尾花出版社的徽记。
    她拆开,埃德蒙·格林工整的字跡映入眼帘:
    “尊敬的德谬歌女士:
    经慎重考虑,鳶尾花出版社决定出版《在那一片片紫色之间》。
    作品的力量与独特性值得我们承担相应风险。
    如您方便,请於明日下午三时光临出版社,详议出版合同、稿酬、修改建议等事宜。
    期待与您再次会面。
    埃德蒙·格林敬上”
    她將信纸折好,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更精致些,纸质也更柔软。拆开后,是佛尔思·沃尔优雅流畅的笔跡:
    “亲爱的德谬歌女士:
    冒昧来信。
    阅读您的小说时,我对其中的民间传说元素——
    尤其是那些关於荒原精魂、古老血誓、以及噩梦的描写——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些元素与我正在研究的某些……地方民俗传说,有著奇妙的共鸣。
    不知您明日午后是否有空?
    我想邀请您在『金色鳶尾』茶室一敘,单纯交流对这些传说的看法。
    当然,如果您的时间另有安排,我们可以另约。
    期待您的回覆。
    佛尔思·沃尔”
    普瑞赛斯將两封信並排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出版社的邀请在意料之中。佛尔思的邀请则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位畅销书作家对“特別”的东西有著敏锐的嗅觉。
    她思考了片刻,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开始写回信。
    给埃德蒙·格林的回信很简单:確认明日下午三时会准时赴约。
    给佛尔思·沃尔的回信则需要更谨慎的措辞。
    她写道,很荣幸收到邀请,明日午后两点在“金色鳶尾”茶室见面很合適,她对民间传说的研究也很感兴趣。
    写完两封回信,她趁著课间休息的间隙,找到文学院的门房,付了几个便士,请他帮忙將信送出去。
    门房是个和善的老头,接过信时嘟囔了一句:“今天找你的人真多,帕拉蒂斯小姐。”
    普瑞赛斯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下午的课程是《因蒂斯近代文学史》。
    她依旧坐在后排,听著教授讲述罗塞尔·古斯塔夫对文学的影响,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但思绪已经飘远。
    明天有两场会面。
    一场是商业谈判,一场是……某种试探。她需要做好准备。
    但今天,她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下午四点,课程结束。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出租屋,或者去图书馆,而是沿著霍伊大学附近的商业街慢慢走著。
    秋日的阳光透过廷根永远不算清澈的空气,洒在石板路上。
    街道两旁,商店的橱窗里陈列著各式商品:成衣、布料、书籍、糕点、茶叶……
    她在一家烘焙原料店前停下脚步。
    橱窗里陈列著来自南大陆的可可粉、弗萨克帝国產的黑樱桃罐头、因蒂斯的甜酒、还有本地奶製品厂生產的鲜奶油。她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繫著白色围裙,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
    “下午好,小姐。需要点什么?”
    普瑞赛斯的目光扫过货架。“请给我一磅高品质的可可粉,一罐黑樱桃罐头,一小瓶樱桃酒,一品脱鲜奶油,还有……半磅细砂糖,一打鸡蛋。”
    妇人一边麻利地取货,一边好奇地问:“小姐是要做蛋糕吗?”
    普瑞赛斯点了点头。
    “哦!那可是需要点手艺的。”妇人將东西包好,用油纸仔细裹好,再用细绳綑扎,“祝您成功,小姐。”
    提著沉甸甸的纸包走出原料店,普瑞赛斯又走进隔壁的布料店。
    店里掛著各式各样的布料:
    厚实的呢绒、柔软的棉布、光滑的丝绸、还有来自东拜朗的印花棉布。
    她在货架前慢慢走著,手指拂过不同质地的面料。
    最后,她选了几码深紫色的棉布——顏色接近帕拉蒂斯家族纹章的底色,但更柔和些。
    又选了一小块银灰色的丝绸,质地轻薄,適合做衬衣或领饰。
    “需要裁缝的地址吗,小姐?”
    店主问。
    “不用,谢谢。”普瑞赛斯付了钱,“我自己会做。”
    提著大包小包走出布料店时,天色已经渐暗。
    煤气路灯陆续亮起,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走进一家成衣店,买了两件实用的日常连衣裙——
    剪裁简洁,顏色素雅,方便活动。又买了一双新的系带皮鞋,替换脚上这双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鞋。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点亮煤气灯,將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
    房间里瀰漫著可可粉的微苦香气、樱桃罐头的甜腻、还有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道。
    她脱下学生装,换上舒適的居家便裙,系上围裙。
    製作黑森林蛋糕是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她先分离蛋黄和蛋白,將蛋白打发至硬性发泡。
    融化巧克力,混合蛋黄、砂糖、麵粉,再小心地拌入打发的蛋白。
    烤箱是房东太太共用的那个老旧铸铁烤箱,需要自己添加炭火。
    她小心地控制著火候,將麵糊倒入模具,推进烤箱。
    等待蛋糕烘烤的时间里,她开始处理布料。
    深紫色的棉布铺在桌上,她用粉饼画出简单的裁剪线——
    一条连衣裙的样式,领口稍高,袖口收紧,裙摆略宽,便於活动。
    剪刀沿著线条剪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银灰色的丝绸则被小心地收起来,准备以后做更精细的活计。
    烤箱里传来巧克力蛋糕的浓郁香气。
    她打开烤箱门,用竹籤测试——
    拔出时乾净,没有麵糊粘连。
    完美。
    將蛋糕取出放凉,她开始准备奶油和装饰。
    鲜奶油加少许砂糖打发至蓬鬆坚挺。
    黑樱桃罐头沥乾汁液,保留几颗完整的做装饰,其余的切碎。
    蛋糕完全冷却后,她將其横切成三层。
    每层之间涂抹奶油,撒上切碎的黑樱桃,淋上少许樱桃酒。
    最后將整个蛋糕用奶油包裹,表面用裱花袋挤出简单的花纹,点缀上完整的黑樱桃,最后撒上一层薄薄的可可粉。
    完成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普瑞赛斯站在桌前,看著自己的作品——
    一个不算完美但足够诱人的黑森林蛋糕。
    深色的巧克力蛋糕体,雪白的奶油,鲜红的樱桃,还有那层可可粉,像秋日荒原上的薄霜。
    她切下一小块,用叉子送入口中。
    浓郁的可可味,微苦,隨后是奶油的甜润,樱桃的酸爽,还有樱桃酒若有若无的香气。味道在口中层层展开。
    窗外的世界沉入夜色,只有煤气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
    房间里,煤油灯的光芒温暖而稳定,照亮了桌上的蛋糕、摊开的布料、还有那些等待裁剪的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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