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地平线细微震颤由远至近,只要於武道上有些造诣的,凝神感知,便能感受到北方血红火烧云之下,充斥著扑面的热浪。
    像有一鼎烈日熔炉於北,將空气烤得微微变形....码头黎江上飘来的水汽,如热锅滚油爆豆一样,迅速蒸发。
    演台太师椅上的曹霽川竖耳聆听,他的《血珠化煞》虽副作用极大,可较之普通玉骨关武师还是要强上不少,尤其是五感,这些细微变化自然也瞒不过他的感知。
    “段棕,你感受到了吗?”
    立在曹霽川身后的通玄武家段棕,刚开始漠然置之,但放大感知之后,立刻挡在曹霽川身前。
    “像是火属妖祟....少爷別怕,平城毕竟是人类聚集地,等閒妖祟不敢来犯。”
    曹霽川稍微鬆了口气,看向演台下不远处的黄文昌,只见此人全然不顾自己生命是否垂危,口中振振有辞,胡乱输出一通,净是些令人畅爽的污言秽语,这些话像扣屎盆子一样將曹霽川从头淋到尾。
    “你找死!”
    督察署长彭万里和府君邢昭南同时起身,怒目圆睁,极其护主,“给我把这猖獗之徒的臭嘴堵上!”
    说著,彭万里拎起身边一条板凳腿,朝义愤填膺的黄文昌沉沉砸去,带著巨大惯性,黄文昌略显单薄的肩背生生吃下这记重击,口中翻涌血沫。
    他脊樑依旧笔挺,如一株傲立寒霜之中的劲松....心中秉承的全然是自己的大义。
    “狗军阀,乱世中的幸进之辈!纵是欺上媚下占了新民政府中的几分尊位,又能如何?
    依旧狗改不了吃屎!”黄文昌口中血沫溅出,一滴鲜血正好落在曹霽川乌黑的皮靴面上。
    “咔——”
    演台之上的军阀公子,拨开挡在身前的段棕,从腰间口袋掏出一把金质左轮,黑洞洞的枪口,径直瞄准不远处的黄文昌,“给老子架好这老畜生!”
    眾人见曹霽川要射杀黄老爷,陈天仁咬咬牙,上前道:
    “曹公子不可,黄老爷德高望重,家族渊源更是深厚,其祖父是前朝大驪两榜进士...这是文人心底的那股傲气在作祟,挫挫他的心气即可。
    若是真杀了,恐公子在南北之间的声誉会有损伤!”
    孙家和苏家家主也都上前附和...狡兔死走狗烹,若是黄文昌今日身死,他日祸临己身,又有谁会帮他们?
    曹霽川眼睛眯起,被陈天仁打断的思绪涌起,他再次幽幽举起了手中左轮,对准了黄文昌的眉心,“给老子架好!”
    两名穿著巡警制服的督察署察子,使出浑身解数,固定住黄文昌的双臂,隨后又小跑上来两人,蹲下身子摁住双腿,这名已经鬚髮斑白的老人像是被钉在了什么罪恶的十字架上,等待审判。
    只是这次角色恰好顛倒....
    十字架上的是文人风骨,誓死不屈的纯士,审判者则是个恶贯满盈之人。
    远处警戒线外的平城百姓,不乏有口诛笔伐的愤愤不平声,也有潸然泪下的同情。
    “黄老爷一生纯良,甚至平时经常去城南学堂,为贫苦家的孩子授课...”
    “平城四成的粥棚都是黄家所设,真是欺人太甚,黄老爷家的公子此时若在,这狗军阀焉敢如此欺人!”
    “如此善恶不分,这狗屁的世道!”
    黄文昌面带寧静安详的笑容,怒气如大坝决堤般倾泻而出,他整个人从未如此神清气爽过....畅快,畅快!
    人群中的骆宾【魅影】状態全开,蓄势待发到极致,像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强弓,顷刻之间,便会化作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倏然之间,骆宾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回头望去,百米开外,平城的夯土城墙之上,有两个蚂蚁大小的人影正朝他招手,骆宾聚焦瞳孔,心头骤然一震。
    陈景...曼笙,还有佇立在一旁衣袂猎猎的江陵!
    骆宾捋平心中波澜,转身注视著远处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开枪的曹霽川。
    黄文昌怒骂一声,“畜生就是畜生,若西洋大举进攻,最先卖国求荣的就是你们这些欺上媚下的新民政府蛀虫!真以为自己大权在握,便可肆无忌惮了?
    这天下能为民请命的人多了去了!
    今日我黄文昌没了,他日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我站出来!”
    “杀了我!”
    黄文昌胸中最后一口不平气,在这一刻瞬间消弭。
    “梆——”
    曹霽川扣开手中左轮保险,毫不犹豫地摁下扳机,子弹径直射出....“老不死的,贡献不了『义款』也就罢了,还敢在此狺狺狂吠,真是不知死的东西!”
    霎时间。
    演台下面端坐著平城各位权贵都不约而同眉头紧皱,闭上眼睛,乃至府君邢昭南的家眷,蒋家的眾人,都在心底为这位錚錚铁骨的老先生嘆惋,陈天仁、孙兴等人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火烧云越来越血红了...天气似乎也更热了。
    四个架著黄文昌的督察署察子,闭上眼睛,但旋即发现並无温热的鲜血溅到皮肤和脸上,好奇驱使著他们睁开眼。
    一位身著深棕色凉锦西服的少年,慵懒写意地站在黄文昌面前,右臂伸出,合身的西装微微束缚臂膀上隆起的肌肉,魁梧的不似凡人.....
    他食指和中指像夹雪茄一样,將那颗自曹霽川左轮中射出的子弹,牢牢固定在指尖,少年指节分明,五指修长,双指略微用力,泛著淡金色金属光泽的子弹,逐渐变形、塌缩、最终化为不可见的齏粉。
    隨著黎江拂过的腥风散去。
    陈天仁表情精彩绝伦,从一开始的寒心绝望,到错愣和不明所以,然后是悠然的惊喜和安心.....这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人!
    儘管喜上眉梢,但他脸色还是瞬间沉了下来:“骆宾,放肆,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曹公子举行的『昇平宴』可没邀请你,还不快去请罪!”
    骆宾没有回应陈天仁,只是收回手臂,面带微笑,目光扫向黄文昌身侧的四名察子,淡淡道:“你们这种助紂为虐的脏手,也配碰黄老爷?”
    话语云淡风轻,平淡的感觉不出一丝喜怒,但那四名督察署的察子都是諂媚阿諛之辈,最擅长从已知信息中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决断,其中一人还是督察署副署长雷温序的嫡系,曾和骆宾有过一面之缘。
    那个时候的骆宾,完全没有当下给人的压迫感强....他对武道也有涉猎,此时甚至不能確定,那位身处演台之上的通玄大武家出手,能不能从少年手中保下他。
    遑论那位还是曹霽川的贴身护卫....
    於是他磕磕巴巴道:“骆..骆公子,冒犯了,对..对不住!”
    骆宾目光落在开口人脸上,只见他像见鬼了一样,鬆开黄文昌的左臂,撒腿便朝城內方向跑去,剩下三人也放下手中牢牢把持的四肢,撒丫子狂奔。
    黄文昌微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態,自己和这少年素未谋面过,他为什么要冒著巨大危险救下自己,但碍於此刻不是敘话的时机,只能把疑问先放在心底。
    “这是那条『陈家猛龙』,我知道他,前些日子还在顺治区为我们小摊小贩请命,对抗蒋家!”
    “没想到黄老爷身陷险局,竟是被他救下来....只是,徒手接子弹的实力,有些过於虚幻,他才习武多久?”
    警戒线以外的百姓炸开了锅,用『轩然大波』来形容也不为过....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感慨,只恨天底下这种仁人志士何其如此之少,否则黄老爷说出长平仓的真相,也不至於会被逼到这般地步。
    演台之上,曹霽川手握金质左轮的手掌,攥得指节发白,脖颈青筋隱隱浮动。
    大庭广眾之下,公然和我曹霽川作对,当老子是泥菩萨没脾气么!
    他此时恨不得將《血珠化煞》凝练而成的血珠,尽数燃烧,当著平城所有人的面,掐死这个令人噁心的傢伙,只是功力运转的一剎,曹霽川便觉察到一股灼热烤脸的感觉,与北方血色火烧云所散发的热量层层叠加。
    让他心中烦躁不堪。
    为什么这人如此年轻,这气息,玉骨中期?玉骨后期?圆满?
    通脉?!
    “骆宾,传闻你是平城新一代武魁,甚至有些人暗中给你的评价,乃是有望通玄之上的天才!”曹霽川眼白猩红,一字一句道。
    骆宾信步行至演台不远处,朝著陈天仁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心里咯噔一声的蒋林,望著曹霽川道:
    “曹公子父亲称作一句『位极人臣』毫不为过....若是放在前朝大驪怎么说也得是个两府总督的官衔,如今在新民政府中,被林立的派系压得喘不过气。
    迫切需要一场矛头对准苗疆的军功站稳脚跟,我们都能理解,毕竟,民主也只是权贵的民主,而不是百姓的民主....
    军功能让曹家续命,贱如草芥的百姓却不能,对吧?”
    骆宾不吐不快,並且暂时未感受到曹霽川身后通玄武家的杀意,加上远处夯土城墙上的江陵正在注视著此处。
    不如多拖一些时间....曹霽川身后的段棕,江陵在市府事变时与其交过手,实力强横,江陵也只能稍作牵制,若想让此人埋骨此地,须得等炽火悼兵进城,这群『妖兵』在军阵的加持下,能大幅增加击杀概率。
    骆宾心臟耳房中悬浮的『琉璃心灯』散发著淡金色氤氳光华,像是得道高僧进入禪定,所普照的佛光一般,让他心神寧静,心態游刃有余。
    曹霽川眯著双眼,不著痕跡地向段棕方向退了一步,哂笑道: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但你有何脸面对我曹家评头论足?
    你这条『陈家猛龙』难道不是权贵阶级?
    十七岁的通脉,若是把这消息交付给神蜕院那群科研疯子,恐怕能彻夜为你疯狂!”
    “曹公子,此言差矣,过载者沉其舟,欲胜者杀其生,曹公子生来含著金汤匙並不是过错,只是如此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
    纵是权贵阶级又能如何,靠著您身边的那位大武家,在平城肆意凌辱普通人,这便是你我的区別!
    我起於微末,自是知晓百姓生存之不易,然而你这番话,怎么说的出口?”
    骆宾的声音洪亮,中正平和,在码头如湖水波纹一样漾开涟漪,沁入所有闻言之人的心扉。
    秉著『云厚者雨必猛,弓劲者箭必远』的道理,骆宾朝这位军阀公子下著猛料,他能感觉到江陵的气息似有若无的縈绕在身侧,加上对自身实力的认知,若是段棕暴起,他能迅速拽著陈天仁藏匿於人群之中。
    现在激怒曹霽川,更多的是为爭取大量时间....
    只见曹霽川眸光游弋,唇角带笑,似乎並未被骆宾的一番言论激怒,他极目远眺,望了一眼码头南侧老柳树下,那寥寥几道奇怪的身影,向骆宾说道:
    “既然你乐意拖时间,那就拖吧,我指名道姓要来的人今日都来了....既然让你们捐献个『义款』都这么难,那我就自己去取。
    而你们!就都死在这吧!”
    骆宾心绪骤沉,不再言语,既然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图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看向段棕,发现对方同样眸光远眺,似乎在望著夯土城墙上佇立的江陵。
    城北震颤如骑兵冲阵一样,马蹄声碎,骆宾迅速做出决断,拎起陈天仁胳膊,然后突兀地出现在黄文昌身侧,两人被骆宾迅速带往警戒线外的人群中。
    先前立於城墙之上,观望此处的陈景,不知何时弄了辆轿车,已经在路边静默等候,骆宾將陈天仁和黄文昌两人扔到车上之后。
    便瞧见码头南侧的一栋废弃楼房中,衝出了许多身裹粗麻斗篷的人影!
    又是神蜕院的杂碎!
    先前在市府见过一面的『旗帅』此时出现在曹霽川身边,向著波涛汹涌的黎江吹起了清脆悠扬的口哨,口哨声如被压缩的声线,在其他方位需要极强的五感才能寻觅到这道声音。
    而在『旗帅』和黎江两点一线的中间,简直如洪钟大吕,震得恰巧所处这条线上的蒋家和府君一家眾人,耳膜蜂鸣。
    码头下,浑浊腥臭的江水,开始咕嚕咕嚕地冒出一些人头大的气泡,这些气泡向上浮起的速度越来越快。
    『昇平宴』场地上,权贵四散而逃,这种形势之下各位大族话事人哪还会不明白曹霽川的意思....既然捐个义款都推三阻四,那待杀了他们,他们手中掌握的资源財富尽归曹氏所有。
    和市府那夜一样,故技重施,如此噁心的伎俩....
    这样的场面在各位家主来之前,便在心中预演了一遍,无他,要他们来赴宴本就是赤裸裸的阳谋,若是不来,对方更有理由调动曹氏一系的力量,抄家灭族。
    不是所有家族都有一位定海神针江陵坐镇.....仅一个段棕就能让这些人卑躬屈膝,狼狈不堪。
    神蜕院的人手持充满稜角的弯刀,刀身寒光闪烁,充斥著一股未来科技的味道,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嗓门里发出兴奋的怪叫,朝著孙兴、苏振华等人衝过来。
    与此同时,北方地平线上,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杀杀杀!”
    “幽幽炽火盪血云,泠泠军魂稟离群!”
    “杀了狗日的曹霽川,为大帅报仇,为督办雪耻,振我晋绥军威!”
    骆宾安顿好陈天仁两人,正准备转身蛰伏起来,看到地平线上数量愈加庞大的军卒,心头微喜,迈步时衣角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你,你能救救我爹吗?”
    少女眼眸中透著一股子卑微之意,语气像是乞求大人赏自己个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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