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猩红女士?unopa的人来了——”
    他喊了第二遍,我才意识到他在叫我。
    可我没法立刻回应,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我试著张口,喉间挤出来的却只是一个沙哑的、几乎像是窒息前兆的呜咽。
    “猩红女士?”
    德克的脚步声朝我靠近。
    我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电话听筒。听筒里面早已只剩忙音。雨晴的声音消失了,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像一根透明的丝线,从我脖颈上绕过去,一点点收紧。
    我抬起头,想说“我没事”或者“不用担心”——那些我习以为常的,没有一句是真心的套话——但当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的眼角滑落。
    一滴。
    然后是第二滴。
    我伸手去擦。用手背,用指尖,甚至是那张支票,像是只要动作够快,就能把这一切堵回去,但它们没有停。
    水痕沿著我的脸颊滚落,滴在电话机的塑料外壳上,滴进地板那一滩被萤光灯映成浅蓝的光斑里。
    “……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嘴里发出来的,“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不断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我狼狈地抹著脸,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却毫无用处。
    “猩红女士?”
    德克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碰我。
    “我没事。”我下意识地又想回这句话。但它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就在我试图把它说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我根本不觉得没事。
    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小忆在瞒著我,雨晴在逼我,凛音在恨我,而我把一个人类转化成了吸血鬼,现在整个世界都知道猩红是一个怪物——
    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事都变得让我痛苦不堪的?维也纳?特罗姆瑟?布拉格?还是更早——小忆十五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我推开门,看见冰箱上那张稚拙的简笔画,上面写著:“妈妈和小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在这间堆满unopa纸箱的四楼小办公室里,我这具运转了两百一十三年的身体,终於发出了它真正的声音。
    真正地、彻底地、像个孩子一样地哭泣。
    没有声音。
    直到视线被泪意浸得模糊,直到鼻腔发胀,直到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命名的酸涩感衝破最后一道防线,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在哭。
    然后膝盖一软。
    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我伸手扶住桌沿,但那只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它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但我没有倒下去,因为德克扶住了我的胳膊。
    “猩红女士,您——”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因为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乎一声嘆息。
    “……让我来。”
    是维多利加。
    她从德克身后走出来,走到那个支离破碎的我面前。
    她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我腋下穿过去,隨后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就像抱一个孩子。
    我的身高比她矮了將近二十厘米,但此刻我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她把我从地板上托起。她的手臂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我觉得被禁錮,也不会让我滑落。
    “德克。”她低声说,“去关门。”
    “什——什么?”
    “走廊的屏蔽门。”
    “但是unopa的人——”
    “他们要跟来就跟。”维多利加说,“现在別挡路。”
    德克愣了一秒,然后照做了。
    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著医院特有的洁净气味。我半靠在维多利加的肩膀上,呼吸凌乱得厉害。我试图说话,试图告诉她“我可以自己走”,但每一次开口都只变成一阵断断续续、无法抑制的抽息。
    维多利加没有放手。
    她抱著我往前走,步伐平稳,没有因为我的重量而有任何踉蹌。不快不慢,刻意避开了走廊里的轮椅和手推车,绕过护士站的转角,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
    长得像没有尽头。
    我靠在她的肩上,眼泪把她的制服肩章打湿了一片。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只是继续往前,一只手托著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偶尔扶上走廊的墙壁,保持平衡。
    然后,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我能从那些脚步的节奏里分辨出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也许四个。他们压低声音说著什么,听不清內容,只能悟出语气里的急切。
    德克在前面开路,嗓门陡然变大:“让开!紧急医疗状况!所有人让开!”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开出一条又一条细缝,有人探头张望,又迅速缩了回去。大概都以为这是某种需要保密的医疗事故——在这座戒严的医院里,紧急状况已经成为了常態。
    维多利加没有回头。
    “继续走。”她对德克说,“去电梯。”
    “但是unopa——”
    “他们真追来也做不了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现在凌晨两点半,她不是通缉犯,也不是嫌疑人,前不久才拯救了世界,现在,她只是一个需要离开这里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维多利加女士。”一个男人终於追了上来,明显喘著气,“我是unopa的现场联络员,菲利普·林特。我们需要和猩红女士谈谈——”
    “谈什么?”
    维多利加头也不回地问。
    “谈……”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谈森宫忆首席批准的一份方案。我们注意到了一些……需要澄清的细节。”
    “明天谈。”
    “但是——”
    “我说,明天谈。”
    维多利加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不容置疑。
    她在电梯前停下来,一只手抱著我,另一只手按下向下的按钮。
    “猩红女士目前身体不適。”她说,“你们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后联繫她。或者现在联繫她的法定代理人。或者联繫白塔的新任首席。总之,不要联繫她,也不要联繫我。”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隱约能看见那几个人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两个穿著深色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拿著平板电脑的年轻女人。他们站在那里,表情复杂,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討论。
    电梯门开了。
    维多利加抱著我走进去。
    “一楼。”她说。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终於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
    我已经不再试图去擦掉脸上的水痕了,知道它们根本擦不掉。
    泪水顺著下巴滴落,在她制服上洇开一小块更深的顏色。她仍旧没有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我自己的。
    “维克托·维多利加。”她说。
    “你……”
    “嗯?”
    “你不问为什么吗?”
    电梯里的灯光很暗,只有楼层数字在跳动。
    维多利加沉默了几秒。
    “在宪兵队,我们接受过处理压力状况的培训。”她说,“情绪崩溃、急性焦虑、战斗应激反应——这些是常见的情况。我见过很多人在深夜崩溃。有的人是因为失去了谁,有的人是因为做了某个决定,也有的人只是因为……太累了。”
    “他们需要的,只是有人把他们抱离那个地方。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3,2,1。
    电梯停下,门开了。
    一楼的空气涌进来,带著大厅残留的咖啡香,还有远处急诊区隱约传来的嘈杂声。
    维多利加抱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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