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尔低下头,在清单上又写了几行字。我注意到他的笔跡变得潦草了,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
    询问持续了五个小时。
    三十页的问题清单,他们问完了大约十二页。剩下的十八页——关於吸血鬼的生理特徵、转化机制的详细原理、眷属关係的法律定性、以及白塔在此事件中应承担的责任——最终被標註为“待进一步研究后补充”。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更多的未知。每一层剥开的真相后面,都是一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国际刑事法院——一个为审判人类罪行而设计的机构——现在要处理的是:一个两百岁的吸血鬼在法庭上把一个已定罪的退役魔法少女转化成了自己的眷属,而这一切的直接原因是一个带著枪的unopa士兵在一场有预谋的爆炸袭击的掩护下,试图当庭执行私刑。
    没有任何一个条款为这种情况做过准备。
    恩格尔在询问结束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很久的鼻樑。
    “猩红女士。”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奈到近乎坦诚的疲惫,“恕我直言——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庭的能力范围。”
    “我知道。”
    “法官们正在討论是否要將案件移交给——”他犹豫了一下,“移交给某个更適合处理此类事务的机构。但问题是,这样的机构目前不存在。”
    “unopa有管辖权。”穆尼奥斯说,“在超自然事务方面——”
    “unopa刚炸了我们的救护车。”恩格尔打断她,语气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生硬,“至少,直到调查明確炸弹的来源不涉及unopa內部人员之前,本庭不会考虑任何涉及unopa管辖权的方案。”
    穆尼奥斯闭上了嘴。
    马库斯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笔记本翻开著,但一个字都没写。
    扬·诺瓦克在法庭开枪后被当场制服,隨后被移交给荷兰检察机关。
    他被关押在海牙的舍弗寧恩监狱——一座建於十九世纪末的老监狱,后来成为国际刑事法庭临时拘留设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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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被逮捕时没有抵抗。
    躺在法庭的地板上,被索科洛夫和米哈伊尔压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著同一句话——“托马斯……对不起……”
    搜身时,从他的西装內袋里搜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机票。布拉格飞海牙,单程。
    一个刚做完手术、身上缝了几十针的士兵,买了一张飞往审判所在城市的单程票,不打算回去。
    第二样东西是一封信。
    a4纸,雷射列印,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签名。字体是最普通的新牛顿,十二號。纸张是任何一家办公用品店都能买到的八十克复印纸。
    信的內容很短。
    三段话。
    第一段描述了法院的安保漏洞——包括旁听人员安检流程的具体步骤、金属探测器的型號和灵敏度参数、以及法警在庭审期间的轮换时间表。这些信息的精確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旁听申请者能够获取的范围。
    第二段提供了一把手枪的序列號和藏匿位置——海牙中央火车站三號储物柜,密码是六位数字。荷兰警方在搜查储物柜时,发现里面確实放过东西——储物柜內壁有枪油的残留痕跡,时间判断与扬·诺瓦克抵达海牙的日期吻合。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
    “她不配活著离开法庭。”
    没有指明“她”是谁。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承诺任何回报。
    只有这一句话。
    足够清晰,让一个丧友之痛中无法自拔的年轻士兵明白他“应该”做什么。
    足够模糊,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写信者的痕跡。
    足够击中一个失去挚友、满身伤痕、独自来到异国他乡的年轻士兵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谁写了这封信?谁把它放进了他的行李里,或者寄到了他的邮箱,或者塞进了他的口袋?谁提供了那些安保信息?谁把那把枪提前藏在了火车站的储物柜里?
    扬·诺瓦克不知道。
    或者——他不愿意说。
    审讯记录显示,他在头两天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审讯室的金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盯著面前的桌面。偶尔,他的嘴唇会动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第三天,他开口了。
    他说:“有人给我看了托马斯死的时候的照片。”
    审讯官问:“谁给你看的?”
    他说:“我不知道。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打开以后是空白的。”
    “邮件里说了什么?”
    “邮件里有照片。托马斯的照片。还有一句话——『她还在笑呢』。”
    “『她』是谁?”
    “莉赛尔·温特哈尔特。”扬·诺瓦克说,“邮件里附了一张她被捕后的照片。在那张照片里——”
    他的声音哽咽了。
    “她在笑。”
    审讯官在记录中註明:无法確认该照片的真实性。莉赛尔·温特哈尔特被捕后的所有影像资料均由icc保管,未见符合描述的画面,疑似由ai生成。但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选中了扬·诺瓦克。
    有人知道他的创伤,知道他的愤怒,知道他的脆弱。有人用一封精心设计的邮件和一封简短的信件,把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变成了一支上膛的枪。
    然后在正確的时间、正確的地点,扣下了扳机。
    扬·诺瓦克在拘留的第五天死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舍弗寧恩监狱的监控系统记录了他最后的影像。他躺在铁床上,面朝天花板,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姿势很整齐。
    凌晨三点十八分,他的生命监测仪发出了警报。
    等值班狱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脉搏了。
    荷兰国家法医研究所完成了全套尸检。结论和初步判断一致——心臟骤停,原因不明。心肌组织没有缺血性改变,冠状动脉通畅,心瓣膜正常,传导系统无异常。毒理检测排除了两百多种已知毒物。
    他们甚至对心肌细胞做了电子显微镜下的超微结构分析。
    什么都没有找到。
    病理切片显示轻度纤维化——与他此前在布拉格受的重伤和后续手术有一定关联——但远未达到足以导致猝死的程度。
    一颗年轻的、健康的心臟,在某一个瞬间,无缘无故地停止了跳动。
    唯一的异常出现在一份不在常规检测范围內的报告里——白塔的妖精技术员应尼克斯的要求,远程分析了扬·诺瓦克的遗体附近採集的环境样本。
    结果:检测到极微量的梦渊残留。
    浓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低到如果不是专门去找,没有任何现有仪器能够捕捉到。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穿过了所有的墙壁、锁具和安保系统,把手伸进了一间表世界的牢房,捏住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让它停了下来。
    连指纹都没留下。
    调查被迫中断。
    最关键的证人——唯一可能追溯到幕后操纵者的线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手术缝合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癒合。
    布拉格留给他的那些疤痕,永远留在了舍弗寧恩监狱的铁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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