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莉赛尔说,声音细若游丝。
    “我说了別说话!”我加大了按压的力度,“你不许死,听到了没有?不许死!”
    “我说过了,你会被逮捕,会被审判。没有人可以隨意剥夺他人的生命,即使你自己想放弃也不行。”
    莉赛尔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暗红的血沫从她唇边溢出。
    “我不该……说你是……偽君子的……”
    她断断续续地喘息著,
    “你……真的很温柔呢……”
    “闭嘴。”我托高她的头,防止血液倒灌进气管,“省著力气。”
    “急救包!”我朝最近的法警喊。
    一名法警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提著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子。他看到隔间里的场景——满地的血,我跪在中间,双手按在一个胸口有三个弹孔的女孩身上——他的脸变得煞白,但还是把箱子递了过来。
    我单手掀开箱盖,里面是標准的急救用品——纱布、止血带、碘伏、弹性绷带。
    不会有用。
    这种伤口,这种失血速度,这些东西根本不够。
    “急救人员呢?”我一边把纱布塞进伤口,一边问,“今天这种规模的审判,不可能没有医疗待命!”
    法警吞了一口唾沫。
    “炸弹……炸弹是在救护车里爆炸的。”
    “……”
    “两辆待命救护车和一辆医疗指挥车,全部——”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法院南门的停车场,整个都——”
    “救援直升机!”我没兴趣再听坏消息,“联繫最近的医院!让他们派直升机过来!”
    “已经呼叫了!”卡雷尔的声音从法庭另一端遥遥传来,“莱顿大学医学中心,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
    莉赛尔撑不了十分钟。
    她的脸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皮肤灰白,嘴唇发紫。纱布在填塞进伤口的瞬间就被浸透,深红色的液体从边缘渗出,沿著我的手指往下淌。
    她的呼吸也在变浅。
    我腾出一只手,翻开她的眼皮。
    左瞳孔正常,右瞳孔散大。
    大小不对称。
    颅內压升高。要么是某颗子弹的碎片造成了內出血,要么是失血性休克导致了脑灌注不足。
    无论哪种情况——
    她都会在救援来之前死去。
    不。
    不不不不不不。
    我不接受。
    一个有罪的人,在法庭上,在法律已经对她做出裁决之后,被私刑处死了。
    这不对。
    这不是正义应有的样子。
    正义——哪怕是不完美的、充满妥协的、被政治和利益污染的正义——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终结。
    她应该活著。
    活著去承担她应有的罪责,活著去面对那些失去至亲的家属,活著去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让开。”
    我对法警说。
    他连退数步。
    我低头看著莉赛尔。
    她的意识正在流失,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沾著血珠,几乎失去了脉搏——如果不是我吸血鬼的听觉,大概已经察觉不到了。
    我收拢双臂,將她的上半身托起,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臂弯里。
    我没有选择了。
    那些在表世界的文艺作品中上演过无数次的桥段,现在我將付诸实践。
    我张开嘴,尖锐的犬齿刺入了她的侧颈。
    皮肤破裂的触感极其细微,像是在丝绸上留下一道针眼。然后是血管壁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阻力。
    接著,血液涌入了我的口中。
    温热,浓稠,带著一种我熟悉了的、铁锈般的味道。
    也带著別的东西。
    莉赛尔的生命,她二十三年的全部。
    我能尝到其中的顏色——那些她看见过的、感受过的、为之痴迷的顏色。萨尔茨堡冬天的灰白,维也纳街灯下的橙黄,芬里尔牺牲时的银白,梦渊深处那五彩斑斕的漆黑。
    还有恐惧、孤独、悔恨……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暖意——像是万丈冰层之下,仍有一眼细小的泉水还在流淌。
    周围安静下来了。
    所有还留在法庭里的人,逃不掉的、不愿逃的、职责所在必须留下的,都在看著这一幕。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移动。
    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唯一的声音是吸血的声音——极其轻微、湿润、令人不安的吮吸声,在法庭高耸的穹顶之下迴荡。
    光从窄窗里照进来,斜斜地落在我和莉赛尔身上。
    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冽,把两个跪在血泊中的身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剪影。
    神圣。
    褻瀆。
    像是顛倒的圣母怜子像,但不是母亲抱著死去的儿子——
    是捕食者抱著猎物,吸血鬼抱著人类。
    但这两个词之间的界限大概从来就不清楚。在某些时刻——比如这一刻——它们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我鬆开了口。
    犬齿从她颈动脉抽离的瞬间,一缕殷红的血丝在空气中拉长、震颤,隨后断裂。
    舌尖上还残留著她血液的余温。
    嘴唇上,下巴上,一片鲜红。
    有那么一瞬间——极短的、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一瞬间——我闭上了双眼。
    像是在空腹的时候一口灌下去一整杯烈酒,炽热的酒精顺著食道一路灼烧进胃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我睁开眼睛,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跡。
    强迫自己从那种重获生命的沉醉感里挣脱。
    手指在颤抖。
    莉赛尔的身体软软地从我怀中滑落,瘫在地上的血泊里。灰色囚服早已被浸透成了深褐色,沉沉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此时的她,看起来和一具真正的尸体毫无二致。
    然后她痉挛了一下。
    背脊猛地弓起,脖颈向后反折,嘴巴大张,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嘶哑而乾涸的吼叫,像是溺水者在水面下的吶喊。
    隨后,她睁开了眼睛。
    最初是一片混沌——瞳孔像被搅浑的水,虹色与某种更深邃的顏色交替翻涌,像是两种不同的液体在玻璃杯里爭夺领地。
    然后慢慢清澈下来,只留下一种略显黯淡的红,接近深秋残叶上最后一抹暮光。
    胸口的三个弹孔依然狰狞——但出血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减慢。弹头退了出来,肌肉纤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合,翻卷的皮肤边缘向彼此靠拢,新生的、苍白的肉芽从创面中央开始填充。
    莉赛尔呆滯地抬起手,摸向自己曾经中弹的心口,脸上是一种混合著惊恐和困惑的表情。
    头顶的萤光灯又闪了几下,然后咔嗒一声全部亮起来。
    电力恢復了。
    白色灯光倾泻而下,將法庭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分毫毕现。血泊、碎裂的防弹玻璃、倾倒的桌椅、被制服在地的扬·诺瓦克,以及跪这修罗中央的我。
    这灯光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毫无徵兆地扯开了剧场的幕布,逼迫所有人直视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是吸血鬼。”
    我缓缓站起身,舔了舔手指上的血跡,目光扫过整个法庭。
    没有人说话。
    “我刚才做的事,”我继续道,“在表世界的文艺作品里,被叫做『转化』。眷属会服从创造者的命令——这条规则在现实中是否成立,我自己也不完全確定,因为我从来没有转化过任何人。”
    “但莉赛尔现在还活著。”
    “所以显然,在某种程度上,它成立了。”
    “常规急救无法处理三颗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和內出血。急救车被炸毁了,直升机还要十分钟,她撑不了十分钟。”
    “我能做的事很少。我掌握的魔法都是用来杀人的。我不擅长治癒魔法。”
    “我唯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让她活下来的方法——就是试一试这个从未验证过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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