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不大,大概二十坪出头。
    一张l型桌子,上面摆著两台显示器、一个midi键盘、一对监听音箱,线缆从桌面垂下来,在地上绕了几圈。
    右边靠墙是一个半人高的简易录音间,隔音棉贴了三面,第四面是块透明的亚克力板。
    里面一支话筒,一副耳机,一把摺叠椅。
    白恩雅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地方和她想像中的“音乐工作室”之间,大概隔著五个sm录音棚的距离。
    但她没说话,乖乖在门边找了把摺叠椅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入职第一天。
    职业素养。
    郑在俊坐迴转椅,转了半圈面对白时温。
    “荷拉提过你。说是dsp的前辈,要找製作人做歌。“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先说说,你想做什么?“
    白时温没坐。
    站在桌边,双手插兜。
    “我有一首歌。旋律在脑子里,完成度大概六七成。需要你帮我做出来。编曲,录音,混音,全套。”
    “先让我听听。”
    白时温点头,走到那个简易录音间门口。
    “用这个?”
    “隨便。站那儿哼也行。”
    白时温想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录音间,调了下话筒的高度,耳机没戴。
    闭上眼。
    安静了几秒。
    然后开始哼。
    没有前奏。
    直接从verse开始。
    声音不大,但旋律的骨架清晰得像一条画在纸上的线。
    到副歌。
    那段上行的旋律从他嘴里流出来的时候,郑在俊端杯子的手停了。
    转调的位置,意料之外。
    不是硬转,是滑过去的,像水从一级台阶流到下一级,自然得让人差点没注意到已经换了调性。
    白时温哼完,睁开眼。
    录音间外面安静了大概十秒。
    郑在俊把马克杯放在桌上,转过椅子面对他。
    “再哼一遍。”
    白时温又哼了一遍。
    这一遍,郑在俊的手搭在midi键盘上。
    白时温哼到第三句的时候,键盘开始响了。
    很轻,一个音一个音地跟著摸,和弦试了两个,第一个不对,第二个搭上了。
    哼到副歌时,郑在俊的手指已经找到了主和弦走向。
    右手跟著旋律走,左手在低音区垫了一个根音,薄薄的,刚好把旋律托住。
    白时温停了。
    郑在俊也停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白时温。
    “这歌是你写的?”
    “对。”
    “副歌那段转调很漂亮。你自己想的?”
    “嗯。”
    郑在俊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行。那你想怎么做这首歌?风格、情绪、参考曲目,有想法吗?”
    白时温张了下嘴。
    风格。
    情绪。
    参考曲目。
    这三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专业领域。
    他上辈子是演员,拆角色、读剧本、分析人物动机,这些他闭著眼都能干。
    但音乐製作,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所以他用了唯一会的方式——演员的方式。
    “你听过深夜的便利店吗?”
    郑在俊眨了一下眼。
    “……啊?”
    “凌晨两三点,街上没人了,你推门进一家便利店。日光灯白得有点过分,冷柜在嗡嗡响,店员趴在柜檯上快睡著了。你拿了一罐啤酒,付了钱,出来。”
    白时温给他讲了一个分镜构图。
    “外面的空气比店里暖。你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没往哪走,就站著。路灯是黄的,风是闷热的。远处好像有音乐,但你听不清是什么歌,只听见鼓点,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停了一下。
    “这首歌应该是那个鼓点。不是在你耳朵旁边炸的,是从两条街以外飘过来的。听不真切,但你会站在那儿,愿意多听一会儿。”
    说完。
    郑在俊靠在椅背上,看著白时温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你说的啥”的茫然,是一种很特殊的表情。
    像一个翻译官听到了一段陌生语言,听不懂每个单词,但连蒙带猜把意思抓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
    郑在俊伸手摸了一下下巴。
    “落到技术层面的话。”
    他转过椅子,面对键盘。
    “大概是tropical house的路子。bpm一百上下,合成器铺底,人声採样做hook,鼓组用电子的但混响拉长,听起来就会有那种……”
    他想了一下措辞。
    “夜晚散步的鬆弛。”
    白时温听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术语都像在听外语。
    bpm,合成器,hook,混响。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不认识。
    但最后一个词他听懂了。
    鬆弛。
    对。
    就是鬆弛。
    他点了下头。
    “对,就是那个。”
    郑在俊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右手搭上键盘,左手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音箱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底鼓採样,“咚,咚,咚,咚”,节奏不快,像心跳。
    然后右手落下去。
    一个合成器音色铺开来,他在这个底子上弹了一段和弦走向,四小节,循环了一遍。
    回头看白时温。
    “这个方向?”
    白时温听了几秒。
    方向对了。
    但有个地方不对。
    “太乾净了。”
    郑在俊挑了下眉毛。
    “哪儿?”
    “底下那层。”
    白时温不知道怎么用专业术语表达,想了一下:
    “就是铺在最下面的那个声音,像棉花一样的那个。”
    “合成器pad。”
    “对,那个,太乾净了。”
    郑在俊盯著他看了两秒,转回去,在电脑上调了一个参数。
    音色没换,但多了一层很细的颗粒感。
    “这样?”
    白时温的眉头鬆了。
    “这样。”
    郑在俊“嗯”了一声,在键盘上打了个標记,存了。
    靠回椅背,转过来看著白时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刚才那个pad的texture问题,十个歌手里九个听不出来。
    郑在俊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你不是用耳朵在听,你是用脑子里的画面在听。”
    白时温没接这个话。
    不是谦虚,是確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个声音不对,说不出技术原因,但看著就是彆扭。
    白恩雅坐在门边的摺叠椅上,手指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敲著。
    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经纪人记录会议內容,这是基本功。
    至於记下来的东西自己看不看得懂,那是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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