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日出,三十个日落。
    安山市的树绿了,巷子里晾衣杆上的衣服从厚外套换成了短袖t恤。
    白正勛坐在监视器后面,保温杯里的茶从热的喝到凉的。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因为他知道,这部电影成了。
    ……
    杀青日。
    最后一场戏。
    灵堂。
    菊花,黑白照片,劣质供果。
    照片上的人是尚勛。
    延喜跪在遗照前面,穿著一身黑色的丧服,头髮披散著,脸上没有妆,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杀死尚勛的,正是那个每天被他当成狗一样打骂的、延喜的混混弟弟。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宿命闭环。
    尚勛教会了那个男孩用暴力收债,最后这股暴力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当然,延喜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操蛋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坍塌了。
    “cut!杀青!”
    剧组的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算热烈,因为只有十来个人,但每个人都在用力拍。
    白时温从灵堂外面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束花,走到崔真理面前,蹲下来。
    “辛苦了。”
    崔真理还跪在那里,没有起身。
    眼泪还在流,肩膀还在抖。
    白时温把花放在她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剧组的人开始收拾器材。
    灯光师在拆灯架,摄影师在收镜头,场记在整理打板。
    崔真理慢慢抬起头,看著那张黑白遗照。
    周围的人在搬箱子、在拆线、在收话筒。
    她一个人跪在灵堂正中间,闻著劣质线香烧剩的那点尾味,不想站起来。
    “餵。”
    崔真理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去而復返的白时温。
    “我想跟真理小姐关係近一些,但戏杀青了,可以交换个联繫方式吗?”
    她的大脑有些宕机。
    在娱乐圈,男女演员杀青后要联繫方式,通常都会找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比如“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或者“有问题隨时探討剧本”。
    崔真理没见过这种打法。
    直球。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掩饰,就这么明晃晃地把目的摆在檯面上。
    “……什么?”
    “联繫方式。”
    白时温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屏幕:
    “可以给吗?”
    脑子还没转过来,她的手已经极其诚实地伸进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等屏幕亮起,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热意。
    “那个……”
    崔真理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被突袭的慌乱:
    “我讲话不太风趣,也不会吐槽……可能会很无聊……”
    “我又不跟你组搞笑艺人组合。”
    崔真理愣了一下,看著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笑了。
    有道理。
    她打开kakao talk二维码,递过去。
    白时温扫了,保存,备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了,杀青快乐。”
    “嗯……你也是。”
    白时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崔真理看他。
    “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白时温双手插在裤兜里,顿了顿:
    “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能听。”
    说完就走了。
    崔真理跪坐在原地,看著那个穿花衬衫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片场门口的光里。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备註是“白时温”。
    她点开聊天框,盯著那个空白的对话界面看了很久。
    很久。
    ……
    白时温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没人。
    尹惠子在学校上课。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把花衬衫扔进洗衣机里。
    刚擦乾头髮,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很急。
    白时温走过去,拉开门。
    白恩雅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拎著个行李箱,看见他,张嘴就喊:
    “表哥!我不当练习生了!这破公司我不待了!”
    白时温:“……”
    他看了眼走廊,確认没有邻居探头,把她拽进屋里,关上门。
    “你先冷静一下。”
    白时温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过去。
    白恩雅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喘了口气,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白时温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怎么回事?”
    白恩雅抽抽搭搭地哭了十来分钟,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原来,就在白时温进组拍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这两个月里,外界的韩娱圈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exo的当红华裔成员kris突然向sm公司提出解约,跑路回国了。
    这事一出,sm的股价直接跳水。
    股东们联合向管理层施压,要求立刻拿出应对方案来稳住市场和粉丝的情绪。
    为了转移视线,sm高层临时拍板,將原本计划在15年推出的新女团red velvet的出道时间,强行提前到了今年8月。
    计划一变,配置也跟著变。
    为了赶进度,原本定的五人出道组被紧急压缩成了四人。
    而各项考核成绩虽然不错、但始终缺少点“不可替代性”的白恩雅,就成了那个被优化掉的边缘人。
    她年轻气盛,不想当下一个大龄女练习生,直接拎著箱子就跑了。
    但不敢回家,在汗蒸房躲了两天,今天实在没钱了才找过来。
    白时温听完这番堪称魔幻的蝴蝶效应,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咱们家可能天生就没当爱豆的命。走,先去吃饭吧。”
    “啊?”
    白恩雅顶著一双红眼,一脸懵地抬起头。
    我都失业了,梦想都碎了,你叫我去吃饭?
    “啊什么啊。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
    白时温拉开门:
    “想吃什么?烤肉还是部队锅?”
    ……
    一顿烤肉吃完。
    化悲愤为食慾的白恩雅,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
    白时温结了帐,陪著她往家走。
    “如果对这个圈子还感兴趣的话,不妨试试转到幕后。”
    “幕后?”
    白恩雅吸著装满冰块的饮料杯:“干什么?去电视台当打杂的pd?”
    “比如,当我的经纪人。”
    “噗——咳咳咳!”
    白恩雅一口冰水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你?一个连经纪公司都没有的过气糊咖,需要经纪人?”
    “过气糊咖怎么了?过气糊咖也需要有人帮著接电话、对行程啊。”
    “你认真的?”
    “嗯。”
    “可我什么都不懂。”
    “学。”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白恩雅的脚步慢了下来。
    “表哥,我妈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啊?”
    “实话实说。”
    白恩雅站在单元门口,看著他,欲言又止。
    白时温抬了抬下巴:
    “上去吧。”
    “表哥我不敢,你陪我上去吧。”
    “……行。”
    两人一同走进单元门,到二楼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她家门口站著一个穿著西装、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在敲门。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看向白恩雅:
    “您是白恩雅xi吗?”
    白恩雅点头:
    “我是。您是?”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我是sm法务部的。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公司只能派我直接过来了。”
    “这是您在练习生期间,公司为您垫付的培训、食宿等相关费用的清算清单。根据合同第十三条,练习生中途退出需自行承担这部分费用。”
    白恩雅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最下面那个数字——
    三千二百万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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