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明轻轻敲响了谢晋的房间门,敲门声刚响起,里面就传出一声。
    “进来。”
    推门进去,谢晋已经穿著整齐准备出发了,只是眼圈略带青色,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时明,你今天又不用一起去,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老师,我想明白了,我来演男主。”
    “这就对了!”
    谢晋发出了一阵豪迈的笑声,
    “这才像样,总是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
    “明天咱们就回上海,师大项家祥那边已经联繫好了,剧本送审也过了,到时候你去协调,抓紧开拍。”
    “早点拍完,还能赶上送去威尼斯。”
    “威尼斯……时间有点赶吧?”
    萧时明估摸了一下时间。
    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在八月底九月初开幕。
    如果要赶上主竞赛单元的报名和初审,电影最迟得在七月中旬完成所有的后期剪辑和送审。
    《阿嫲的外孙》属於纯剧情片,不需要特效,纯拍摄时间大概也就三四十天。
    五一前后开拍的话,加急做完后期也要七月份。
    留给审查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半个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拍摄是你的事,送审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到时候首映式结束,我帮你亲自送广电。”
    谢晋看出了萧时明的顾虑,大手一挥,尽显一代电影大师的底气,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琢磨著怎么把片子拍好。”
    “明白。”
    萧时明眼神一凛,所有的顾虑一扫而空。
    ……
    第二天下午,一架从bj飞来的波音737平稳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相比於bj的乾燥与隱隱的风沙,四月的上海已经被一场连绵的春雨浸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湿润气息。
    两人刚出接机口,就看到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杨大郎。
    他旁边还站著上师大的校长助理项家祥,以及谢晋影视艺术学院的常务副院长赵炳翔。
    “谢导!明哥!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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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大郎高举双手,快步上前接过行李。
    “项老师,赵院长,辛苦你们亲自跑一趟了。”
    谢晋和上师大的两人依次握了握手。
    “谢导您这是哪里话,你可是咱们学院的头號招牌。”
    项家祥笑著回答,同时也不忘提及萧时明,
    “还有萧同学的电影,都是我们的重点项目,全院上下现在都憋著一股劲儿呢。”
    说到这里,项家祥忽然发现,眼前的萧时明和半个月前有所不同。
    此时的萧时明,原本合身的西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颧骨微微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圈。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那种平时总是运筹帷幄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颓丧感。
    “项老师,我决定自己来演男主,最近在控制体重,主要是为了贴近角色。”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赵炳翔眼睛一亮,导演兼男一號,这在影视圈里可不是一般的新人敢揽的瓷器活。
    但赵炳翔看谢晋满脸赞同的表情,显然萧时明並非乱来,当即朝萧时明拍了拍胸膛:
    “萧同学你放心,学校那边的场地、群演都安排好了,只等你开口,隨时可以就位。”
    为了方便拍摄,萧时明提前住进了拍摄地附近的酒店,开始尝试“文字视觉通感”的高级运用。
    为了在形象上和男主阿安更贴近,萧时明进行了半个月的轻断食,成功的把体重减掉了六七斤。
    ……
    五月二號,上海老城厢的一条逼仄弄堂里,《阿嫲的外孙》剧组正式开机。
    因为要赶威尼斯电影节的进度,开机仪式极其简短。
    (国营厂时期不太搞开机仪式,一般是领导讲话,或者导演开晨会这种形式。)
    又因为萧时明本人还是主演,要提前去化妆,谢衍作为製片人给大家简单的开了个小会。
    谢衍说了一下需要注意的安全事项,就拍了拍手宣布:
    “掀红布!”
    侯永一把扯下盖在阿莱摄影机上的红绸,掌声雷动。
    当萧时明穿著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起毛边的海魂衫出现在片场时,连侯永都吃了一惊。
    这哪里还是半个月之前还英俊瀟洒,光风霽月的才子,分明是一个刚从上海老弄堂里走出来的街头颓废青年。
    “都看我干什么。”
    萧时明挥了挥手,驱散了眾人的注目,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且充满威严,
    “各部门就位,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开机的第一场戏很简单,也是为了討个好彩头。
    这场戏內容是,阿安再次带著东西来看阿嫲,告诉她得了癌症的消息,並上前安慰生命进入倒计时的阿嫲。
    萧时明坐到那把老旧的藤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通感,开!”
    【『通感』(文字-视觉-情感三重映射)已开启。】
    【角色『阿安』潜意识已完全加载。】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谢衍站在侯永身后,后者紧紧的盯著摄影机取景器。
    外围,刚进组不久的高媛媛和范彬彬,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看著萧时明的现场表演。
    侯永的实力无需多言,这场戏他採用了冷色滤镜。
    镜头里,斑驳的墙面、褪色的全家福、掉漆的佛龕、满是药渍的玻璃杯。
    通过这些道具暗示著阿安此时的冷漠心態和姥姥被疾病与孤独笼罩的状態。
    一个经典的前后景构图,前景的吴彦姝虚化,焦点却给到了后景处,萧时明正以一个身体前倾十指交叉地姿势坐在藤椅上。
    萧时明的眼皮微微上挑,看了一眼阿嫲,没有什么悲痛之情,而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態,平静的说出了台词:
    “医生说……你得了癌症。”
    “但我妈和舅舅们不想让你知道。”
    (插图,前后景)
    吴彦姝听闻这个噩耗,没有惊慌失態,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抿了抿嘴,將头微微转回去一点,同样语气平静的问道:
    “很严重吗?”
    “晚期了,医生说你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说完这句,萧时明缓缓起身,来到吴彦姝身后,焦点也从萧时明转移到了吴彦姝的身上。
    萧时明抬起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安慰道:
    “你也別全信医生的,你还记得之前住在街尾的燕姨吗?”
    “当时医生说她就剩半年可活,现在都快十年了,人家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咔!”
    萧时明猛地抬起头,瞬间从阿安的身份中抽离出来。
    “怎么样,侯指,要保一条吗?”
    “不用,很完美。”
    侯永从摄影机后探头,右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你和吴老师的表演一点毛病都没有,一条过!”
    全场鸦雀无声,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站在人群外围的范彬彬则是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看,这就是我哥!
    开机的第一场戏,萧时明用他那仿佛被系统开了外掛般的演技,彻底镇住了整个剧组。
    趁著剧组重新开始布置场景的功夫,萧时明和侯永低声交流起来,主要是侯永在给萧时明提他的意见。
    “时明,你確定要用这么多固定镜头啊?”
    侯永指著手中的分镜头脚本,固定镜头占比到了90%,即使在喜欢用固定镜头的电影里,这个数字也是属於超高。
    “这都开拍了,侯指你现在才说这个?”
    萧时明奇怪的看了侯永一眼,作为摄影指导,他对拍摄的话语权仅此於萧时明这个导演。
    所以这份分镜头脚本他早就看过了,不存在什么临时起意。
    “看过归看过,我就是想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想的。”
    侯永挠了挠头,表示自己不是想改拍摄计划,
    “这样拍肯定能拍,你这是参考了小津安二郎?”
    “不一样,我更多的参考了哈內克。”
    萧时明摇了摇头,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小津安二郎那机位太低了,只有他自己的电影才合適。”
    侯永提到的小津安二郎也很喜欢用固定机位,而且热衷於低角度机位。
    因为他的作品都是在讲“家庭”,基本全是室內戏,低机位是为了配合日本的跪坐习惯,这个机位高度正好与榻榻米平齐。
    “固定机位优点是含蓄、客观,重点是要表现出阿嫲一家的日常以及潜藏在日常生活表象下的疏离。”
    萧时明和侯永大概聊了聊他最初的思路,
    “我不是要强行给观眾灌输阿嫲有多么惨,我要让他们自己通过这种镜头静下心来体会。”
    侯永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这片子是三段式的分节,你还要克制,不能太跳脱,固定机位这么多有点难啊。”
    “这不就显得侯指你水平高嘛?”
    萧时明笑了笑,
    “要是一般人来掌镜,我肯定不这么玩。”
    “你小子,净给我出难题来了。”
    侯永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冥思苦想起来。
    ……
    为了赶在七月中旬前完成审核,赶上报名威尼斯,《阿嫲的外孙》剧组全员拧紧发条加速前进。
    之前萧时明给侯永出的难题,侯永献祭了不少脑细胞之后还是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加柔光滤镜。
    《阿嫲的外孙》主线是围绕著死亡、遗產爭夺、家庭创伤的进行的残酷故事。
    侯永却一反常態的使用了柔光滤镜,明明是在讲很残忍的现实,画面叠加了一层柔光滤镜之后,看起来又很梦幻。
    这两种很突兀的东西放在一起却不奇怪,甚至形成了诡异微妙的和谐,形成一种奇特的观感。
    再搭配上萧时明由冷到暖的色彩设计。
    前半段色调偏冷,以蓝灰、青灰色为主,呼应阿安的冷漠心態和阿嫲被疾病与孤独笼罩的状態。
    隨著阿安逐渐真心投入照顾,画面中出现更多的暖色调:姥姥家的木色、粥摊的蒸汽、夕阳下的街道。
    影片最后,色调转为温暖的橘黄,尤其在姥姥临终前和葬礼的场景中。
    这种色彩变化构成了阿安的人物弧线:从冷漠到温暖,从算计到真心。
    (我没写错,就是人物弧线,弧光实际上属於错误翻译,业界对此也有很多爭论。)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十天,剧组在这种紧张的拍摄氛围里,渐渐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说坐在监视器后的萧时明是这个片场绝对的领导。
    那么年仅十七岁,脸上带著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社交直觉却超乎寻常敏锐的范彬彬,就是这个领地里巡视领土的“大总管”。
    作为被萧时明亲自从谢晋影视学院挑出来的“嫡系人马”,范彬彬在剧组里可谓是如鱼得水。
    她饰演的阿梅戏份很碎,这反而给了她大把的时间泡在片场。
    “杨哥,你往那边站点唄,挡著我哥看剧本了。”
    弄堂的角落里,穿著一件紧身碎花短袖、扎著高马尾的范彬彬,正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指挥著剧组里块头最大的杨大郎。
    “你这个头杵在这跟块门板似的。”
    因为之前当面开范彬彬和萧时明的玩笑,杨大郎也自认理亏。
    面对这个矮她一头多的小姑奶奶,他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苦著脸求饶道:
    “小范,你莫吼那么大声,明哥看剧本要安静。”
    “我哥看剧本才需要光线好,你懂什么!”
    范彬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她之所以这么急於在片场彰显自己的主权,一口一个“我哥”叫著。
    是因为她那属於女人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剧组里的一丝异样。
    这丝异样的源头,是那个穿著米色风衣或者白衬衫,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高媛媛。
    高媛媛进组已经三天了。
    她不像范彬彬那样上下翻飞,没有戏的时候,她就在一张摺叠椅上安静的坐著。
    每当这时,她的膝盖上总是摊开著萧时明写的那本原著小说,或者是画满了密密麻麻各色萤光笔记號的剧本飞页
    但范冰冰在暗中观察了高媛媛很久,她注意到,只要萧时明在片场,高媛媛那双秋水剪瞳,就几乎没有离开过监视器的方向。
    像极了一个情竇初开、骨子里刻著文艺基因的女孩,在仰望自己心中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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