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谢晋家之前,萧时明先去买了点东西。
    东西不贵,一盒衡山饼屋的栗子蛋糕,一点水果,两瓶谢晋最爱的黄酒,最后还给阿四买了一套积木。
    他拎著东西坐车过去,一路上把这几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谢晋从峨眉厂回来,谢衍就叫他过去吃家宴,十有八九不是閒聊。
    谢晋说话做事没那么多虚头巴脑,叫他吃饭肯定是有事要说。
    顺著熟悉的旧楼道来到门前,萧时明轻轻敲了三声,谢晋爱人徐大雯开门將他迎进门。
    “时明来了?”
    她看人依旧是笑眯眯的,
    “老谢刚才还说你差不多该到了,快进来。”
    “师母好。”
    萧时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路上顺手买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这是衡山饼屋的栗子蛋糕,今天排队人少,赶巧了。”
    “还有这积木,给阿四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嘴上这么说,人还是接了过去,特別是给阿四的玩具,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年轻人没什么钱,下次別买了,人来就行。”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显然谢晋不在的日子,徐大雯和谢衍二人时常打扫。
    谢晋正坐在客厅里翻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老师。”
    “坐吧,別站著。”
    谢晋把手上的报纸一折,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考试考完了?”
    “刚考完。”
    “你写书怎么不跟我说,要不是回来看到《花城》上你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这不是没好意思么,隨手写的,没什么深度。”
    “上次去寧波,就是去见编辑。”
    “这是好事啊,年轻时是创作欲最盛的时候。”
    谢晋提点道,
    “有东西想写才好,最怕的是想做点事都找不著地方使劲。”
    “像我一直想拍一段我老家的故事,总是拿不准从哪入手。”
    萧时明笑了笑:
    “我现在是时间不够用。”
    “时间哪有够的时候。”
    谢晋也笑了,
    “等你真开始自己全程拍电影,就知道现在这点忙还算轻鬆。”
    “你们俩別说了,吃饭了。”
    师母徐大雯打断了一老一小,招呼两人上桌吃饭。
    “好好好,先吃饭。”
    这顿饭开始,气氛比萧时明想的要松一些。
    桌上聊的也不全是电影,谢晋在家里,跟在剧组里確实不一样,拍戏的时候,整个人气质严肃,不怒自威。
    回到家里就成了个退休老头儿,话也比片场上多,悉心的照顾小儿子阿四,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可你真坐在对面,又不会觉得他完全成了普通长辈。
    饭吃到一半,突然响起敲门声。
    “你除了时明还叫別人了?”
    徐大雯疑惑地看了一眼谢晋,后者也有点摸不著头脑。
    “没有啊?都说了家宴我还能叫外人吗?”
    “那这个点能是谁?”
    “我去开门。”
    萧时明主动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萧时明並不认识,四十多岁,头髮微卷,神色中带著疲惫。
    大冬天依然西装领带的打扮,让萧时明猜测应当是个商务人士。
    “杨博来了?”
    谢晋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先进来,坐下一块吃点。”
    “谢导,听到你回来了,冒昧上门。”
    原来是谢晋的合伙人,珠海恆通集团的掌门人。
    萧时明之前只听过杨博这个名字,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杨博进门以后,先跟谢晋和家里人打了招呼,將带的礼物放下后才入座。
    坐下的时候,脸上带著点笑,只是这笑里却显出苦色。
    “是我冒昧了,没提前说一声。”
    “你少来这一套。”
    谢晋给他倒了杯酒,
    “人来了就坐,说那些虚的干什么。”
    杨博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聊了两句近况,他自己倒是先把话题往正地方引了。
    “恆通那边的事,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桌上安静了一点,徐大雯照顾阿三和阿四吃饭,谢衍和萧时明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低头夹菜没有作声。
    这事情萧时明之前只模模糊糊了解一些,现在看来,事情確实挺大。
    杨博把酒杯倒满,说得也直接:
    “公司那边这阵子確实撑得难,资金回不来,摊子又铺得大。”
    “我三天两头往香港跑,想和那边的汤臣集团合作。”
    “看著倒是热闹,真到要往下做的时候,处处都得花钱。原先说好的那些事,现在有些顾不上,有些也真办不成。”
    谢晋没插话,只是看著他。
    杨博苦笑了一下,接著往下说:
    “掛著这个名头,最后没把事做好,说到底还是我这边对不住您。”
    “您要骂我,我认,拍《鸦片战爭》按理说我该鼎力支持,抽走资金这事是我不地道。”
    “可眼下这个局面,光靠我一张嘴也顶不住,只能抽这边的钱。”
    “我自罚一杯,给您赔罪。”
    萧时明坐在旁边,听了个清清楚楚。
    谢晋创办公司时,是和杨博的恆通集团一起,谢晋任总经理,两人还一起出资办了明星学校。
    只是这两年经营不善,恆通集团风雨飘摇,杨博早就从谢晋-恆通影视公司把钱抽走,所以才有了谢晋抵押祖宅拍戏这一出。
    他口中的和汤臣集团的合作也没成功。后来在2000年因为病急乱投医,被湾湾人做了局。
    以“非法集资”的罪名喜提了一副银手鐲,重新吃上了官家饭。
    (杨博当年在sh市委宣传部,后来被迫下海。)
    杨博和谢晋都颇有老派的江湖气,说话都是直来直去。
    杨博说穿了,就是公司不行了,钱不够,人心也散了,原本搭起来的架子撑不住了,几乎到了树倒猢猻散的地步。
    “你今天过来,是跟我说难处的?还是有其他事?”
    杨博苦笑更重了点:
    “都有。”
    “难处谁没有。”
    谢晋看著他,
    “拍片子有难处,办学校有难处,做公司更有难处。”
    “你碰到难处了,这事我也不怪你,你也別心思那么重。”
    杨博点点头:
    “我明白。”
    “今天来,其实还是上次那事。”
    “我这钱都抽走了,公司名字还掛著『恆通』两个字就不合適了,德不配位。”
    “您的难处我也了解,我还是那句话,给公司另找个婆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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