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曼深吸一口气,逼著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挺直脊背道:
    “督学先生!您想必也知道,这闸北地界,本就没几所像样的学堂,我们这所曼华小学,校舍、教具、师资,已经比周边绝大多数学堂好上太多了!为何偏偏我们曼华小学不能办?”
    那督学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心里却叫苦不迭。在场的这些小姐,没有一个是他得罪得起的,可实名举报的电话,是浙江督军府直接打到教育厅的,他一个小小的驻沪督学,哪里敢不照办?
    当下只能硬著头皮板起脸道:“陆小姐,您就別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了。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达標就是不达標。上头有令,我们也只能照章办事。来人!把学校的牌子拆了,封了校门,待整改完全达標了,再行交还!”
    身后两个穿制服的差役立刻应了一声,拎著撬棍便要向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台下的孩子们嚇得缩在一起,盛爱颐与裘丽琳等人也是面面相覷,她们可以在上海滩的顶级社交场合游刃有余,可面对这样的事却都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施暴。
    “不许拆!你们有本事,就连我一块砸了好了!”
    陆小曼猛地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校牌前,心里苍凉又绝望。
    自己难道连创立一个小学校的事都办不好吗?那又何谈陪那个人走在寻找光明的路上?
    可自己分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那两个差役哪里敢对陆大小姐动手,当下齐齐地望向督学,等他发话。
    督学此时亦觉得骑虎难下,却见黄绍兰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陆小曼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不卑不亢道:
    “这位督学,先別急著动手。我问你,你这公文是从何处发下来的?”
    督学愣了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江苏教育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此便好。”黄绍兰笑了笑,“我师傅章太炎先生向来与江苏督军齐燮元齐大人交好,听闻齐督军向来支持新学,尤其重视教育,若是他本人听说道我们几个女子自筹经费办平民学堂,恐怕也会通融一二。”
    这却涉及到民国的行政规划了,此时的上海滩確实是被皖系军阀卢永祥控制,可上海彼时却划在江苏名下,而江苏督军则是出身直系的齐燮元。
    而这位督学一方面在卢永祥的地盘上做事,一方面又是齐燮元控制的江苏政府委任的,碰上这种事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黄绍兰看他神色鬆动,立刻从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两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指尖轻轻一压,低声道:“兄弟们跑一趟也辛苦,这五百大洋,给兄弟们买碗茶喝。办学不易,还望督学多多通融。”
    好嘛,这下就把问题简单化了。
    人一辈子瞻前顾后,说到底不过是权衡利弊四字。反正两边总得得罪一个,那当然是不能得罪愿意给钱的爸爸。
    当下督学立即不露声色地將银票塞入袖中,脸上的冷硬瞬间化开,换上了一副为难又客气的笑容:
    “哎呀,黄校长这是做什么,太见外了。不过……黄校长果然还是懂我们教育界的规矩。只是我多问一句,这五百大洋,是单纯给我们哥几个的,还是青帮那边的份例,也算在里面了?”
    这就是所谓的保护费了,黄绍兰心里瞭然,当即又拿出两百大洋递过去,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劳烦督学费心,这点心意,就当是请兄弟们帮忙打点一二。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只求个安稳。”
    “好说!好说!”督学把银元揣好,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当即对著身后的差役摆了摆手,“都愣著干什么?把工具都收起来!陆小姐自筹经费办平民教育,是大善事,我们怎么能拆台?”
    他转过身,对著陆小曼拱了拱手,討好地笑了笑:
    “陆小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其实这法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给您出个主意,您把学校的名头改一改,不叫小学校,叫『平民识字学堂』,就不用走省教育厅的小学备案流程,那些条条框框,自然也就不用当回事了。”
    他顿了顿,又拍著胸脯保证:“您放心,有我这句话在,往后教育厅的人,绝不会再来打扰。您安心办学就是。”
    说罢,他带著一眾差役,很麻溜地转身便走了。
    人一走,裘丽琳当即气得狠狠跺了跺脚,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简直是岂有此理!我们自己掏腰包做慈善,给闸北的穷孩子办学,不求名不求利,反倒要被这些人敲竹槓!这狗屁的教育系统,从上到下都烂透了!这学校,姑奶奶还不伺候了!”
    “不行。”
    陆小曼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道:“这个学校,我一定要办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通红的手心,心里万般委屈、愤怒、无助,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执拗的劲儿。
    “好样的,小曼。”黄绍兰讚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种事,在这民国里,太稀疏平常了。我办博文女校这些年,遇到的刁难、勒索,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把学办下去。”
    她抬眼看向教学楼里探出头来的孩子们,轻声道:“我们今天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教他们明辨是非,教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里也有人做了督学,当了官,能多一分良知,少一分贪腐,我们今天受的这点委屈,就都值了。这就是办教育的意义。”
    盛爱颐也轻轻拉住了陆小曼的手,柔声安抚道:“好了,別想这些糟心事了。我们去看看孩子们吧,他们都等著呢。”
    陆小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重新整理好仪容,跟著几人走进了教学楼。
    其实曼华小学的招生,远比陆小曼预想的要艰难。
    她原本以为,免学费、免书本费,每天还管一顿午饭,这样的条件,足以让闸北的百姓趋之若鶩。
    可最终,前前后后只招来了六十个孩子,分成了两个班,其中女孩子只有四个。今天开学典礼,真正来上课的,也只有五十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衣衫襤褸,脸上带著菜色,最大的已经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不过六岁。
    陆小曼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一双双清澈又怯生生的眼睛,心里翻涌不已。
    她突然想起那日和陈华隱閒聊时,他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若是他来给孩子们上第一节课,他只教五个字。
    当时她还笑著反驳,说孩子们要学的东西多著呢,哪能只教五个字,未免太敷衍了。可此刻站在这里,看著台下的孩子们,她突然就懂了。
    陆小曼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五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孩子们都仰著头,看著黑板,小声地念著,却念得七零八落。
    陆小曼转过身,拿起教鞭,指著黑板上的字,声音温柔却坚定:“孩子们,今天我们的第一节课,不学別的,就学这五个字。大家跟我一起读——我、是、中、国、人。”
    她的声音清亮,一字一顿,念得格外慢。
    孩子们愣了愣,隨即跟著她的声音,小声地念了起来,声音参差不齐,还有的孩子咬不准字音,念得磕磕绊绊。
    陆小曼没有不耐烦,又带著他们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孩子们的声音渐渐整齐,在校园里迴荡。
    “我今天交给大家的就只有这五个字,而这五个字究竟意味著什么呢?”
    陆小曼放下教鞭,双手撑在讲台上,轻声解释道:
    “我是个体,是有尊严、有立场、有温度的生命;是是认定,是无需犹豫的身份认同;中国是我们千万同胞共居的家园,而人是血肉之躯,是精神脊樑,是勤劳、坚韧、向善的灵魂。我希望你们以后无论有什么样的人生和际遇,请务必不要忘记,我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国人!只要我们始终记著这一点,那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

章节目录

从上海滩小瘪三到民国大文豪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从上海滩小瘪三到民国大文豪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