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碰撞之下,眼见自己根本不是辰亲王的对手,李南柯脸上的狰狞与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他的嘴角掛著虚偽的笑意,仿佛前不久那些剑拔弩张的爭执,和自己含怒的一击,都是未曾发生过一般。
    他抬眼看向望心斋里,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与忌惮。他清楚裴继峰此时无论如何都不会露面,而他想要做的事,此刻也再无胜算。
    於是,李南柯站在神桥之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裴继峰,这次你能找到六境真君为你护法,算你运气好。可下次,你不一定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他目光一转,打量著面前的辰亲王,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不知道这位是辰国的亲王,还是国公?本国主倒是听说,半个月前,南阳王朝的几十万兵马,都已经向青羽关集结。
    你不远千里来此,可別为了一个还没成才的剑主,就弄丟了整个辰国江山。到那时候,你就是千古罪人了。”
    本就面色赤红的辰亲王,此刻却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他眼神淡漠如冰,冷冷地盯著李南柯,仿佛他的阴阳怪气只是耳边吹过的风,隨即嗡声说道。
    “难道还要我向你一个小小的真人来请教?”
    李南柯原本释然的表情顿时一噎,嘴角的笑意也僵在脸上,心中虽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六境真君的威严,绝非此刻的他所能挑衅的。
    哪怕他的国运並未受损,借著国运的加持,能爆发六境的实力,但说到底那也只是他借来的力量。
    他空有六境的手段跟实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境与底蕴。
    真正对敌的时候,別说是杀死一位六境真君,就算面对初期真君,也只能勉强维持不败,根本找不到胜算。
    真君跟真人之间,隔著一条天大的鸿沟,也许唯有裴继峰一人,才有资格在真人境挑战真君。
    只要是凭藉自身修行晋升的真君,都有资格评判他这样的大真人。
    再僵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於是李南柯不再犹豫,四色神桥上光芒一闪,连同底下那些刚才被衝击波吹得七倒八歪、狼狈不堪的下属,尽数带走。
    与此同时,道院里面,那些身穿褐衣、带著面具的市署学生,还有围困工坊的城卫军跟府军的修士,也都收到李南柯撤退的指示,此刻如同潮水般快速撤离。
    李书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他先是向辰亲王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然后才小心问道:
    “真君,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他们离去?他们这群人手里面可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性命。”
    辰亲王看了看这撤离的眾多人群,心里也闪过不忍,但更多的却是沉稳跟篤定。
    “一个区区的偽梦国,不过是个跳樑小丑,如今这些人虽然走了,但日后必定逃不过清算。
    再说,要是他们不走的话,道院这么多人,你们又该如何区分哪些是敌人,哪些是战友?”
    说完之后他抬眼望向那些匆匆撤离的人群,声音洪亮,一下传遍了整个道院,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凡被裹挟、自愿留下的,就站在原地不要动,倘若还有人敢威胁你们,谁敢动手我就灭了谁。”
    此话一出,原本匆匆撤离的人群瞬间停下了脚步,从每个小队伍中都有零零散散走出的几个人,低著头站在原地。
    他们大多数都是被胁迫,也是被这场战爭所裹挟的。
    可惜更多的,像之前道院市署那帮人,却连停都没停,加快著脚步撤离。这一刻,他们心里也都清楚,这句话是跟那些有退路的人准备的。
    而他们几乎都参与了所谓的“清洗”,双手早就沾满了鲜血,就连最后的退路也在屠杀那一刻被自己亲手斩断。
    就算留下,也只是会被事后清算。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一步错,步步错,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竹林深处,张越跟陈末听著一系列峰迴路转的变故,不由得瞠目结舌,心中也满是震惊。
    虽然早知道李南柯有反心,但他们一直以为,要么投靠巫蛮,要么依附南阳王朝,至於东海妖族,则是距离他太过遥远。
    但他们就从未想过,李南柯竟敢僭越称国。
    张越眉头微蹙,轻声呢喃著。
    “国运一旦成型,便与开国君主密不可分,真到了国破家亡的那一天,消散的国运,会瞬间掠夺走国主的性命。尤其是开国君主,只怕瞬间会尸骨无存。”
    陈末也点了点头,他神色凝重地道。
    “一个小小的藩国,真君也不过五位,若非碰到妖族入侵,巫蛮叩关,只怕顷刻间便有亡国之患,李南柯怎么会这么愚蠢?”
    张越扭头,这也正是他心里的疑惑。一个这么自私的人,难道会为了盟友间所谓的大义,就牺牲自己?
    別人他可能信,可李南柯的情报,他看过不知道多少。这样的人,绝无可能,除非是……
    他拍了拍陈末的肩膀。
    “走吧!等一会,问问师傅就知道了。”
    两人当即不再耽搁,转身返回之前的竹林深处,小心翼翼地唤出那些隱藏在竹林中的道院学子。
    如今李南柯的人已经开始撤离,道院再也不復之前的血腥屠戮,他们也就能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
    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学子忍不住轻声问道。
    “张师兄,明天的年节还能放假吗?”
    看著一脸担忧的学子,张越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局势动盪成这样,今年恐怕过不了一个好年了。”
    学子们闻言,脸上纷纷露出失落之色,却再也没有谁抱怨。都是从大屠杀中侥倖获得生命的人,如今面临的情形,他们比道院外的那些人更清楚。
    此刻回到城守府的李南柯,面色铁青地如同锅底,他只是微微拂袖,连衣袍的褶皱中都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朝著白山道院的方向看去,胸腔里面翻涌著滔天的怨毒与不甘,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就连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只由国运化成的四脚蛇,此刻无精打采地趴在他的头顶,身上的鳞片黯淡,神色也萎靡到了极点。
    李南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它,鳞片上反射出冰凉的触感,让他眼底闪过了一丝疯狂,既然已经被逼到了绝地,又何必在乎孤注一掷呢?
    不多时,几名城守府的属官匆匆赶来,一个个弯腰屈膝,小心地拜伏在地上,头颅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著李南柯周身散发的阴冷煞气,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传我旨意。”
    李南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没有半分温度。
    底下立刻有一名属官慌忙地掏出纸笔记录。
    “命城中恶虎帮、漕帮、青璃帮、斧帮,从即刻起,带领各自人马,还有暗中潜藏的『扎人』、『扎將』分开撤离,沿途不得喧譁,让他们在平度县匯合。”
    李南柯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等他们匯合之后,就地整编成『虎煞军』,乐啸任將军,李厄、张虎、白小鱼为副將,另外再限他们三天之內,凑齐一万兵员,不得有误。”
    底下的一名属官连忙躬身领命,双手接过记录好的“圣纸”,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脚步急切地朝著城中奔去。
    “再令,邓川任『神卫军』主將,阎旭为副將,李明申为监军,带著葛衣帮的所有人马,即刻奔赴齐务县,限期三天之內,兵员不得少於两万。”
    “可是大人……”一名属官忍不住开口,可话还没有说完,便对上李南柯那双满是厉色的眼睛,让他瞬间噤声。
    “不必多说。”
    李南柯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
    “你亲自去,就把我的原话告诉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还有告诉李明申,让他给我盯紧点。”
    “是,属下遵旨。”那名属官连忙磕头应诺,最后便快步离开了大殿。
    “命原府军旅帅李策,任『白山军』將军,张元、曼哈为副將,即刻带领两旅前往金阳县徵收兵丁,三日后,兵员不得少於一万人。”
    底下的张元和曼哈也直起身领命之后,快步撤出大殿。
    “命原城卫军旅帅张丕,收拢各县残部,组建『近卫军』,三日之后,人数不得少於三万。”
    ……
    一道道指令下达完毕,属官们纷纷领命撤离,只剩下李南柯一人。
    他再一次看向这座奢华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这可是他耗费七年心力,一点一滴打造的。
    但他也清楚,如今的白山城中没有六境修士坐镇,他也根本没办法与辰亲王抗衡,留在城中,自己只会更危险。
    “辰亲王、裴继峰、王乾东,还有那个小贼陈末……”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些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日我若归白山,一定会免费赠送给你们一个坟墓。”
    就把他们埋葬在这白山城下,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气暴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白山城之外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了天际。
    李南柯虽然走了,可他留下的阴霾,却如同厚重的乌云,依旧紧紧笼罩在白山城的上空。
    另一边,陈末和张越两人也匆匆赶到瞭望心斋,本来陈末还背著孙小离,过来的路上,被王院长將她带走了。
    三位书长看向他们的目光满是和善与讚许,道院里发生的一切,他们虽未能亲歷,却能通过灵识感知到。
    辰亲王依旧坐在正堂门口的那把椅子上,他的身姿挺拔,神色淡漠,周身更是縈绕著淡淡的六境威压。
    仿佛这一个月来,他始终都这样坐著,未曾挪动半分。而他们的师父裴继峰,依旧没有露面。
    只有那柄山河剑,悬在正堂屋檐下一点一点的吞吐著灵气。
    陈末和张越没有多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了日常的修炼。如今局势看似平稳,实则危机四伏,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拼命修炼。
    大战一起,便主要是中三境的战场。
    等到夜幕降临,天空中灰濛濛的一片,没有半点星光,想来是白天李南柯谋逆所引发的天象异动,就连月亮也不肯出来。
    整个道院,都沉浸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突兀地传入陈末和张越耳中。
    “你们两个,过来正堂吧。”
    这正是裴继峰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陈末当即推开门,朝著正堂方向走去,路上恰好遇到同样赶来的张越,两人对视之后没有多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都带著几分疑惑与期待。
    难道师父已经突破完成了吗?
    等到两人走到正堂门口,他们发现辰亲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正当两人疑惑之际,推开门才发现,辰亲王正端坐在正堂的上首。
    裴继峰坐在辰亲王的身旁,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此前他闭关突破,未用灵识感知,但身边有辰亲王这位真君在。
    道院发生的一切,对於他来说,无不是明察秋毫。
    似乎是感知到两人有什么话要说,裴继峰谦和地看向辰亲王,语气恳切地开口道。
    “辰亲王,如今李南柯潜逃。便有劳您与两位院长、三位书长商议一下后续事宜,恐怕不日之后他们便会攻打白山城。”
    辰亲王闻言也不多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下一秒他座位上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跡。
    “真君便是如此,他们是最靠近仙人的一批人,神魂与天地相通,故而时常来无影,去无踪。寻常的四境探子,也很难感知到他们的动向了。”
    说罢,他抬手一挥,一道淡青色的灵光笼罩住整个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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