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惠不及家人
    清晨,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便在御前侍奉。
    “皇爷,锦衣卫传来消息,昨夜,鸿臚寺少卿高梦箕跑去投案了。”
    “据高梦箕供述,此案,与民间传扬的假太子之事有关。”
    “另外,礼部右侍郎兼鸿臚寺卿沈迅,一大早就递交了一道奏疏。想来,应该是昨夜高梦箕去拜访了沈迅。”
    朱慈烺面色平静。
    南明三大案之一的假太子案。
    歷史上,很多不满弘光皇帝的人,拿假太子案大做文章,在民间吵的沸沸扬扬,直到弘光朝廷覆灭,才得以平息。
    如今,自己在江南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惹出来一个假太子案,太正常不过了。
    “让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各派人手,会同锦衣卫,把人带到南京来,要快。”
    “是。”
    “安排下去就不要管了,按照计划,上午召內阁以及户、兵二部的堂官,前来议事。”
    “奴婢明白。”
    乾清宫,大学士史可法、高宏图、王鐸、马士英、王应熊,户部尚书钱谦益、左侍郎周堪賡、右侍郎何楷,兵部尚书张福臻、左侍郎方孔绍,应召前来。
    大学士诚意伯刘孔绍,带著税警总团去地方收税了,不在。
    总督仓场户部尚书何有誉,代表户部,到地方上督税去了,因此缺席。
    兵部右侍郎练国事新近因病离世,这个位置便还空著。
    乾清宫內,群臣神情严肃。
    假太子的事,连鸿臚寺少卿高梦箕都能收到风声,这些大佬,自然更能得知。
    “河南巡抚越其杰上奏,李自成领兵数万,屯驻於邓州、內乡一带。”
    “河南的局势,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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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以为皇帝会说假太子的事。没想到皇帝连提都没提,直接说起了战事。
    这些大臣,自然不会不长眼的自討没趣。
    兵部尚书张福臻说道:“启稟皇上,闯贼虽流窜至河南,然,其不过是丧家之犬。”
    “兴济伯高杰早已领兵一万,驰援河南。加上河南本部人马,虽不能剿灭闯贼,但凭城据守,还是不难的。”
    “臣曾与兵部同僚做过推演,李自成是主动放弃陕西,其身后必有建奴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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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贼屯驻的邓州一带,归属南阳府。而南阳府向南,便是湖广襄阳府。”
    “襄阳一带,有闯贼白旺所领的七万贼眾。”
    “依照李自成那流寇的性子,只要建奴追击,他断然不会选择硬战,其必然南下襄阳,与白旺匯合。”
    “二贼合兵,只怕是有二十万贼眾。”
    “湖广连年遭灾,又饱受献贼蹂躪,没有太大油水。李自成一旦聚兵成势,必然会选择沿长江东进,兵发富饶的江南。”
    提起湖广,朱慈烺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明末梟雄。
    “说起来,武昌的位置,就成了关键所在。”
    张福臻:“皇上英明。”
    “如果寧南侯能够守住武昌的话,整个西南的棋,就活了。”
    马士英说道:“据湖广巡按御史梁以樟所奏,寧南侯,重病缠身,已经很少拋头露面,只是静养。”
    “寧南侯麾下的数万兵甲,全繫於他左崑山一人。”
    “这种时候,臣以为不应该对左镇抱有太多的希冀,甚至还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
    “左镇的兵马,多数是收编的流寇降人,以及裹挟的民壮。这些人,风吹即倒,雨淋即歪。”
    “万一寧南侯的病情卒然加重,不能约束部卒,我军还应该做好,应对左镇兵溃的打算。”
    兵部左侍郎方孔绍回道:“这一点,自接到寧南侯病重的消息后,兵部就已经责令监纪总兵卢鼎,提前做好准备。”
    史可法蹙眉道:“也就是说,我们不仅不能指望左镇的那数万兵马坚守武昌,甚至还要分兵防备左镇的数万人马溃败而为祸四方?”
    方孔炤一脸凝重,“目前来看,確实是这样。”
    史可法也是带过兵的,虽然军事能力不算突出,可还是具备基本功的。
    “左良玉的亲儿子左梦庚都管不住左镇的数万人马,卢鼎一个外人,就能管得住?”
    “皇上,臣以为应当委一重臣坐镇武昌,义服左营。”
    义服左营?方孔绍一听,史可法是个外行。
    他连忙说道:“皇上,是否可以將邱磊调到武昌?”
    邱磊,与左良玉有过命的交情。
    准確来说,是左良玉欠邱磊一条命。
    左良玉和邱磊都是山东人,年轻的时候同在辽东军中。
    后来,两人犯事,是邱磊一个人把罪名扛了下来。
    左良玉脱罪之后,一个劲的往北京送钱,为的就是保邱磊不死。
    歷史上,弘光朝廷前脚刚处死邱磊,后脚左良玉就发兵清君侧。
    方孔绍之所以想將邱磊派往武昌,就是想以二人之间的交情,稳住左良玉。
    “臣以为不妥。”大学士王应熊提出了不同意见。
    “邱磊这个人,虽然目无军纪,但对於朝廷还是恭顺的,也很能打。且在山东总兵任上,颇有成效。”
    “如今山东战事不容轻视,臣以为,这种时候,不宜临阵换將。”
    “臣愚见,不妨起復侯恂。”
    “侯恂对寧南侯有知遇之恩,寧南侯谈及侯恂,必言恩情。”
    “侯恂先前避难於常州,如今人还在常州。若是把侯恂派过去,左良玉必能有所收敛。”
    史可法想了想,“不妥,不妥。”
    “崇禎十五年,闯贼大举围攻开封,为使左良玉效命,先帝特起復侯恂为督师,可效果仍不尽人意。”
    “就算是再起復侯恂,只怕是左镇也不会如何。
    方孔绍瞟了一眼史可法,露出一丝丝玩味。
    “其实,也不需要如何。”
    “寧南侯逢人必言及侯恂对其恩德,只要侯恂到了武昌,就够了。”
    张福臻接言道:“另外,再辅侯恂以部分京兵。”
    “就算稳不住寧南侯,事情也还有缓。只要左镇不投敌,以我军在湖广的兵力,也足以守住武昌。”
    朱慈烺明白了兵部的想法,“可问题是,我军的兵马,如何开进武昌城,对吧?”
    张福臻:“皇上圣明。”
    “所以,兵部就想让侯恂这个左良玉的恩人,把兵带进武昌城。”
    张福臻坦言道:“不敢欺瞒皇上。”
    “湖广巡抚何腾蛟、湖广巡按御史梁以樟,监纪总兵卢鼎,三部人马,本就应驻於武昌城,左镇不好阻挡,可毕竟人数太少。”
    “其他兵马要想进武昌,难免引起寧南侯的不悦。”
    “如果让侯恂把兵马带进武昌,不至於引起寧南侯的激烈反对。”
    “再说了,李自成已经携泰山压顶之势而来,这种时候,也不能再畏手畏脚了。”
    “本来朝廷对於西线,有三道防线。”
    “一为湖广武昌。”
    “二为江西九江,由九江总兵杜弘域镇守。”
    “三为南畿安庐,由安庐总兵靖南侯黄得功镇守。”
    “杜弘域是迁安伯杜文焕长子,延安將门子弟,崇禎元年就已经官拜寧夏总兵。”
    “靖南侯是先帝委任之重臣,又是军中宿將,其麾下更是聚集原勇卫营和辽兵精锐。”
    “就算武昌有失,有此二人镇守,足保西线安寧。”
    “只是,我大明朝的敌人,不光有流寇,还有建奴。”
    “流寇已经被建奴撵成了丧家之犬,那么建奴,难免就要发兵南下。”
    “我大明的京师虽为流寇所破,可究其心腹大敌,还是建奴。”
    “我军还是要將精力,放在防备建奴上。对於流寇,目前还是以稳为主。”
    按照原本的歷史进程,左良玉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可朱慈烺不敢赌左良玉的生线究竟还剩下多少。
    万一左良玉一高兴,多活几天,也是说不准的事。
    “侯恂去武昌,当以何官职?”
    既然已经决定派侯恂去武昌了,就要委任官职。
    但湖广的编制,已经满编了。
    可既然要去,官职,就算是硬编,也得编出来一个。
    “臣以为,不妨让侯恂监纪左镇。”
    朱慈烺怔的看向张福臻,要不说人老奸,马老滑呢。
    张福臻这一招,確实是步妙棋。
    之前,湖广巡按御史梁以樟赴任湖广时,朱慈烺已经交代,让其做好左良玉死后招抚左部的计划。
    如今,张福臻又提出將侯恂派过去,不妨再多上一道保险。
    “起復侯恂为兵部右侍郎,监纪左镇。”
    “原左镇监纪总兵卢鼎,晋都督同知,充监纪標营总兵。”
    “擢侯方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於侯恂军前赞画。”
    “皇上。”大学士王应熊进言。
    “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樊一蘅,现於福建督餉、练兵。”
    “樊一蘅是四川人,在当地颇有威望。其又曾在陕西任职,亦是熟悉陕西情况。”
    “如今献贼已经呈现疲態,不妨暂时打破规制,將樊一蘅调回四川。
    “以樊一蘅在四川的能力、威望,定能集川蜀之力,重挫献贼。以便儘快打破西南僵局,从侧翼分担湖广之忧。”
    王应熊说的是实情,歷史上的樊一衡,仅凭自己的威望,就轻而易举的招降了赵希贵。
    同时,樊一衡也很有能力,不然朱慈烺也不会派他去弹压东南了。
    “东南也需干臣镇守,樊一蘅先不要动了。”
    “福建不是要收復东番岛嘛,只是因准备不足而暂时搁置,那朝廷就帮一帮福建。”
    “樊一衡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总督浙闽军务,驻於福州,统辖两省水师,全力收復东番。”
    浙闽总督。
    这不仅仅是奔著福建郑芝龙去的,更是將东南沿海连为一体了。
    上一次在东南沿海设置总督,还是嘉靖年间为了剿灭倭寇而设的浙直总督。
    皇帝这是在为以后做打算吶。
    “皇上。”首辅史可法进言。
    “佛山铁厂,已经为广东收购,军械方面已经有了保证。是否可以聘用壕镜的葡萄牙火銃手,以此来充实我军的实力?”
    “大可不必。”兵部尚书张福臻直接否掉了史可法的建议,一点余地都没留。
    “火统手又不是弓箭手。弓箭手需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培养,火统手稍加训练就能用。”
    “有那个閒钱去聘用葡萄牙火銃手作战,倒不如聘请那些葡萄牙人当教官,教授我军士兵使用火器更为合適。”
    “再说了,我大明朝各地都有火器,也用不著葡萄牙人去教。”
    “当然,如果葡萄牙人有什么新式好用的火器,则可以令两广总督府购置,並加以仿製。”
    高宏图也说到道:“夷敌畏威而不怀德。”
    “西洋人的火器,可以用。但西洋人,怎么也不如我大明的百姓更为可靠。”
    “两广总督沈犹龙,自去年就开始整训军队了,他並非迂腐之人。如果葡萄牙人可用的话,他早就上奏聘用了。”
    史可法见张福臻这位久经沙场的兵部尚书和大学士高宏图皆出言反对,他也就没再坚持。
    朱慈烺:“闯贼聚眾二十万,一旦涌入湖广,左良玉未必会用命。”
    “督师阁臣吴甡也好,三省总督袁继咸也好,监纪少司马侯恂也好,不见得就能稳住左良玉,凡事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告诉九江总兵杜弘域,一旦武昌有失,绝不能让闯贼,过九江。”
    “臣等遵旨。”
    “粮草呢?”朱慈烺又问。
    户部尚书钱谦益:“回稟皇上,因江南漕粮不用再供给京畿,按照旨意,户部便將漕粮全部划为了军粮,由户部同兵部共同监管。”
    “军粮,是够用的。”
    “因我军缺钱骡马,马草、豆类等,需求不算太大,足以供应。”
    “总体而言,粮草,並无问题。”
    朱慈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要粮草不出差池,仗,就好打的多。”
    “经略路振飞传回来了消息,派去北京的使团,正使黄澍投敌,副使霍清源殉国。余者,尽数从敌。”
    “霍清源小节有损,大节无亏。其原官为兵部郎中,追赠兵部右侍郎,照例抚恤,恩养其家。他是宝庆人,再恩擢一子充宝庆卫百户。”
    大学士马士英说道:“皇上,臣请抄没黄澍其家,將其家人问罪。”
    当初黄澍企图倚仗左良玉的势力,逼死马士英,如今有了报仇的机会,而且还是投敌叛国之罪,马士英没有那么好心放过。
    史可法出言道:“这个,怕是不妥吧。”
    “崇禎十五年,洪承畴投敌,先帝也未曾处置洪承畴在福建的家人。”
    “若是因此惩处黄澍的家人,对照之下,只怕是有碍皇上仁德。”
    这种时候,朱慈烺就不打算要什么仁德了。
    “福建不是將要收復东番,那就將黄澍的家人,连同洪承畴的家人,一併发配到东番充军。”
    洪承畴降清之后,什么洪母骂畴,什么洪承畴的弟弟与洪承畴断绝关係,全都是假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担心明朝报復,而故意如此。
    而事实是,洪家人非但没有怨恨洪承畴,反而是乐乐呵呵的跑去投奔,一家人安心的享受荣华富贵。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吃肉的时候一家人跟著满嘴流油,出事的时候就想撇清关係,哪有那种便宜事。
    朱慈烺又说:“练国事离世,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
    “军情紧急,不可久悬,让陈奇瑜补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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