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刻,长江南岸滩头。
    陌刀的寒光撕裂了最后一道防线。
    金声桓战死,五千嫡系精锐被拦腰斩断,全线崩溃的潮水,瞬间衝垮了左良玉经营几个月的长江防线。
    “跑啊——!!!”
    溃兵的嘶吼声震彻江岸。
    八万守军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扔下刀枪、火炮、旗帜,疯了一样往南京城方向狂奔。
    人踩人,马踏马,尸体铺满了从滩头到城门的十几里土路。
    明军的重甲兵如同黑色的闪电,衔尾追杀,骑枪起落间,血花漫天飞溅,溃兵的惨叫声、求饶声、马蹄的轰鸣声响成一片。
    左良玉是被亲兵死死架在马背上,才没被溃兵衝下战马。
    他回头望去,晨光里,明军的黑底金龙旗已经插上了燕子磯主炮台,那支钢铁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涌上岸,如同决堤的江水,朝著南京城席捲而来。
    江面上,明军水师的战船正在横扫他残存的水师,燃烧的船帆在晨光里如同一个个火炬,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大帅!快走!明军骑兵追上来了!”
    亲兵嘶吼著,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带著左良玉疯了一样朝著南京城狂奔。
    沿途全是丟弃的军械、翻倒的粮草车、倒毙的战马和士兵的尸体,鲜血浸透了土路,在晨光里泛著刺目的暗红。
    从辰时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
    左良玉从滩头一路溃逃,身后的大军从八万,散成了四万,再到最后跟著他冲回城门的,只剩不到一万老营亲兵。
    十八里路,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血色归途。
    夕阳如血,泼洒在南京正阳门的城楼之上。
    左良玉终於被亲兵架著,衝进了这座他最后的堡垒。
    八月初七,酉时。
    南京正阳门。
    左良玉是被亲兵架著胳膊拖进南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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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浑身湿透,战袍上沾著血污和菸灰,头盔早不知丟在了哪里,花白的头髮散乱地贴在额前,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綹一綹。
    一进城门,他没有去皇宫向弘光帝“请罪”。
    甚至没有看那些跪在道旁瑟瑟发抖的官员一眼。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亲兵,跌跌撞撞地,朝著正阳门城楼扑去。
    “扶我上去!”
    他嘶哑地吼道,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
    亲兵们不敢违抗,架著他爬上陡峭的台阶。
    左良玉扑到城垛前,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砖石,探出半个身子,瞪大眼睛望向北方。
    夕阳如血,將长江染成一片暗红。
    江面上,明军的战船正在集结。
    黑压压的船队如同移动的岛屿,舳艫相连,从浦口一直延伸到下游的镇江,一眼望不到头。
    船上的黑底金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恶龙,正对著南京城露出獠牙。
    更远处,滩头方向,烟尘滚滚。
    那是明军登陆的部队正在集结。
    儘管隔著十几里,左良玉依然能隱约看见那些钢铁方阵在移动。
    看见一面面军旗在烟尘中招展。
    看见无数黑点正在江岸集结——那是后续的骑兵、火炮、步兵,如同潮水,正源源不断涌上南岸。
    “大帅……”心腹將领张国柱颤声开口。
    话没说完,就被左良玉抬手狠狠打断。
    左良玉死死盯著城外,眼睛里的恐惧、惊慌、不甘,一点点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取代。
    他扶著城垛的手不再发抖。
    腰背一点点挺直。
    那张被江风吹得灰败的脸,重新泛起狰狞的血色。
    水师没了。
    滩头丟了。
    但他还有南京城。
    这座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亲手督造、號称“天下第一坚城”的石头城!
    还有他能收拢的所有兵力!
    “传令——”
    左良玉猛地转身,声音如同破锣,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疯狂,每一个字都淬著杀气。
    “三道军令,即刻执行!”
    “敢违令者,斩!”
    “敢拖延者,斩!”
    “敢质疑者——斩!”
    他一连说了三个“斩”字。
    每说一个,就向前踏一步。
    逼得周围的將领、亲兵连连后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一,全城收拢兵力!”
    左良玉嘶声道,唾沫星子喷了张国柱一脸。
    “所有溃兵,无论水师、步卒、炮手,子时之前必须归建制!逾期不归者,以逃兵论处,斩!”
    “各城门守將,敢私放一人出城者,满门抄斩!”
    “督战队即刻上街,遇溃兵即收,遇逃兵即斩!”
    “第二,全线布防!”
    他走到城墙內侧,指著下方的南京城,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十三座城门,每门配守军一万,城防炮三十门,由老子的心腹將领亲自坐镇!”
    “紫金山、清凉山外围炮台,连夜加固,天亮前必须完成火炮调试!”
    “秦淮河沿线全部打桩、设鹿砦,每一寸水面都要给老子封死!”
    “瓮城內备足火油、滚石、擂木、金汁,千斤闸全部落下!”
    “全城四百二十门火炮,全部褪去炮衣,炮口对外,火药备足,隨时准备开火!”
    “第三——”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劈在城垛上!
    火星四溅,砖石崩裂!
    “督战连坐!”
    “设十三支督战队,每队五百人,全是老子的亲兵!”
    “城门守军,敢退一步,督战队先斩领兵將官,再斩逃兵!”
    “一伍逃,斩全伍!一队逃,斩全队!一营逃——斩全营主將,诛三族!”
    三条军令,如同三道铁箍,狠狠勒在了南京城的脖子上。
    整个南京,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军营。
    溃兵从各个城门涌入,浑身血污,丟盔弃甲,被督战队用刀逼著,哭嚎著奔赴指定的防区。
    民夫被挨家挨户抓出来,无论老幼,全部赶上城墙,搬运滚石、火油、火药。
    铁匠铺被砸开,工匠被刀架著脖子,连夜打造刀枪箭矢。
    粮仓被打开,粮食被一袋袋搬上城墙。
    全城宵禁,街上除了巡逻的士兵,空无一人。
    只有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映著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快点!磨蹭什么!”
    “这箱火药搬上聚宝门!快!”
    “滚石堆在垛口后!快搬!”
    “你,去烧金汁!粪水不够就去茅房舀!”
    呵斥声、哭喊声、鞭子抽打声、铁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南京城的夜色中迴荡。
    这座江南最繁华的留都,此刻像一口煮沸的大锅,里面熬煮著十八万人的恐惧、疯狂和绝望。
    左良玉没有休息。
    他从酉时到寅时,骑马带著亲兵,巡遍了南京十三座城门。
    他登上聚宝门,检查火炮就位。
    他走过三山门,查看滚石储备。
    他站在通济门上,看著民夫將一锅锅煮沸的“金汁”抬上城头,恶臭冲天。
    他在石城门下令,將最后一批溃兵编入守军,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发誓“与城共存亡”。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浓黑的夜色像墨一样裹著南京城,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左良玉回到了正阳门城楼。
    张国柱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疲惫,却强撑著躬身匯报:
    “大帅,全部兵力收拢完毕。合计……十八万三千七百余人。”
    “其中,水师、滩头溃兵收拢四万二千,南京京营、城防军五万一千,江南四镇援兵三万,临时徵召壮丁、民夫……五万九千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城防炮四百二十门,全部就位。十三座城门防线,均已部署完毕。只是……”
    “只是什么?”左良玉没有回头,依旧望著城外漆黑的旷野。
    旷野里,只有零星的火把光点,那是明军的先锋斥候,正在一点点逼近。
    “只是……”张国柱吞了口唾沫,“壮丁大多没摸过刀,京营兵久不操练,江南四镇的兵……军纪涣散。”
    “真正能打的,只有咱们从湖广带来的四万老营,还有水师溃兵里收拢的一些悍卒,加起来不足五万。”
    “而且……而且粮草只够半月,火药更是只够……三轮齐射。”
    “够了!”
    左良玉猛地打断他,转身,盯著张国柱。
    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老子有十八万人!有南京城!有四百多门炮!朱慈烺想进来?”
    他猛地拔出佩刀,又一刀劈在城垛上!
    砖石崩裂,碎块滚落城下!
    “就得拿十万条人命来填!”
    嘶吼声在城楼上迴荡,周围的將领、亲兵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左良玉喘著粗气,望向城外。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夜色正在退去,晨光即將降临。
    而晨光中,那支黑色的军队,將会兵临城下。
    他握紧刀柄,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
    “传令全城——”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如夜梟,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炸开。
    “敢言降者,斩!”
    “敢弃城者,斩!”
    “敢惑乱军心者,斩!”
    “老子左良玉,与南京城——共存亡!”
    “喏……”
    將领们有气无力地应道,声音里满是敷衍和恐惧。
    左良玉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已无力改变。
    当他转身望向城外时,他身后的那些將领,那些跟了他十年、二十年的老部下,眼神都在躲闪。
    他们交换著目光,嘴唇无声地翕动,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又飞快鬆开。
    更远处的城墙阴影里,有士兵偷偷把刀扔在角落,顺著绳索滑下城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军心,早在长江水师覆灭、滩头防线崩溃时,就散了。
    只是左良玉不愿意承认。
    或者说,他只能靠著这种疯狂,来掩盖內心那不断蔓延的、冰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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