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上百艘战船正逆流而上。
    吕蒙站在旗舰船头,夜风凛冽,吹得他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他眯著眼睛,望著前方的江岸,心中默默计算著行程。
    按照计划,蒋钦和徐盛此刻应该已经拔掉了沿途的烽火台,正一路向东扫清障碍,为大军突进打开通道。
    只要他们得手,主力大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江陵,打关羽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蒋钦勇猛果敢,办事得力。徐盛更是江东年轻新锐,这两人在一起互相配合,十二艘船,两百多精锐,对付那些疏於防范的烽火台,绰绰有余。
    主力大军一直远远尾隨在后,前方接连四座烽火台悄无声息地被拔除,没有半点警讯传出,吕蒙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船队正平稳行进间,突然,前方夜空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在极短的时间內,便越来越亮,硬生生照亮了半个夜空。
    吕蒙瞳孔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
    “莫非是蒋、徐二位將军得手后,燃烽火给我等报信?”徐详快步上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陆逊直接摇头否决,沉声道:“我军尾隨而行,何须烽火报信?这火光冲天而起,绝非寻常烟火,定是出了变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话音落下,周遭眾將纷纷面色大变。
    吕蒙深以为然。蒋钦若是得手,绝不可能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这么大的火,难道是怕江陵、公安的守备不够警醒吗?
    他死死盯著那片越来越刺眼的火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传令!”
    “全军提速!不再隱蔽!目標——火光起处!快!!”
    “都督!”
    徐详急声劝道:“是否先遣快船哨探?或令后军缓行,以为策应?如此全军疾进,若彼处真有埋伏,恐……”
    “不必了,全速前进!”吕蒙断然挥手,眼中锐光如雷霆乍现。
    “诺!”朱然、徐详等將见吕蒙意决,知事態紧急,赶忙转身传令。
    剎那之间,整支原本如幽灵般潜行的庞大船队,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的黑色巨蛟,骤然“活”了过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势与速度!
    “升帆!全速前进!”
    “后队跟上!保持队形!”
    庞大的船队航速陡然提升,如同出海蛟龙,向著起火之处疯狂驶去。沉重的楼船劈波斩浪,船体震动;轻捷的走舸如离弦之箭,几乎要脱离水面。
    整支舰队再无半分隱匿行藏的意图,气势汹汹,將“偷袭”二字彻底拋在脑后,转为明目张胆的强袭突进!
    吕蒙不再下达具体指令,只將指挥权完全下放给朱然、徐详等將领。他依旧屹立船头,身形如松,任凭狂暴的江风將大氅吹得猎猎翻飞,面色沉鬱如铁,目光死死锁著火光冲天的方向。
    距离越来越近,就连空气中,都飘来了烈火焚烧的热气,越来越浓。
    …………
    江滩上,战斗已进入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
    激战至今,蒋钦的身边只剩下了三十多人。
    这最后的残兵,已被压缩到江滩一片极为狭小的区域。
    蒋钦就站在这死亡圆圈的核心。
    这位江东宿將,此刻的模样悽惨而骇人。身上至少插著四支箭矢,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钻心疼痛与更多的鲜血。
    最要命的是左小腿后侧的那支箭,箭杆已被他徒手摺断,可乌黑的箭鏃依旧嵌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肉已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剧痛与麻痒交织,如同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只能强撑著死死拖著伤腿挪动。
    他手中,原本那柄短刀早已不知去向,倒是从荆州兵手里抢了一把环首刀。
    环顾身侧,人人带伤,眾人背靠著背,被逼得挤在一起。
    他们是百里挑一的死士不假,可这样窝囊的结局,没有人甘心。
    太憋屈了!稀里糊涂便钻进了对方布好的口袋里,眼睁睁看著同伴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最后变成被战马反覆踩踏的冰冷尸体。
    马謖知道,这通天的大火,既能给江陵、公安的守军示警,也必然会引来吕蒙的主力大军,必须速战速决。
    “王才、张石,正面压上,不必留情。”马謖大声催促。
    “谢云,带你的人绕向侧翼,堵死所有往江边逃窜的缺口。记住,不留活口,速战速决。”
    “诺!”
    马謖的目光扫过一旁浑身浴血的关兴。少年的银甲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脸上也溅满了血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头被激起凶性的幼虎。
    “嗖嗖嗖——!”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无需瞄准。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最外围的七八名江东兵,身上瞬间爆开数朵血花,惨叫著倒地。
    江东兵本就出身水师,人人水性精熟,哪怕战船被烧,只要跳进长江,就还有一线生机。蒋钦一眼看穿了生路,怒吼著带头往江边衝杀,要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挡住他们!把缺口堵死!”马謖厉声喝令,阵型丝毫未乱。
    “杀!”
    剩下二十余江东死士发出绝望的嚎叫,跟隨蒋钦,往前猛衝。
    王才怒吼著,手中环首刀带著恶风,当头劈向蒋钦!
    蒋钦身子一个踉蹌,但还是挥刀挡住了王才的劈砍。
    “鏘!”
    兵刃猛烈碰撞,火星四溅。蒋钦虽然受伤,但此刻的他爆发了惊人的斗志,就算是死,也要儘可能地多拉一些垫背之人。
    反倒是王才被震得倒退一步,兵刃险些脱手。
    关兴也冲了过来,此刻他早已捨弃了战马,到了这种时候,步战反而更显灵便。
    今夜他已经斩了五名江东兵,骨子里的悍勇被彻底点燃,衝到近前,不由分说举刀便劈,大刀寒芒一闪,带著破风之声狠狠落下!
    这一刀,快!狠!准!抓住了蒋钦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又被王才牵制的绝对时机!!
    电光石火间,蒋钦凭藉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拖著伤腿拼命向右前方拧身,关兴的刀锋几乎擦著他的肩头划过,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身形踉蹌间,这位江东宿將身处绝境,爆发出了惊人的斗志。
    只见他怒吼连连,手中大刀骤然提速,一波狂风骤雨般的抢攻,不仅把王才和关兴双双逼退,更在王才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跟著我!!衝过去!”
    蒋钦不是怕死,只是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战斗愈发惨烈,荆州兵前赴后继,堵住任何一个可能的缺口,但蒋钦依旧拖著重伤之躯,不住地往江边靠近。
    一名荆州兵长枪即將刺中他胸口的瞬间,蒋钦猛地矮身,整个人贴著地面向前滑出,手中的大刀狠狠劈向那枪兵的小腿!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名枪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长枪也歪向了一边。
    前方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蒋钦借著前冲的势头,怒吼著,大刀左右挥砍,又斩杀了两人。
    身后的江东兵,也跟著疯了一般,顺著蒋钦撕开的缺口,向前猛衝。
    短兵相接,他们每一步移动,都会付出伤亡,这是你死我活的廝杀。
    廝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在江滩上匯成一片。
    蒋钦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添了多少伤口,鲜血早就染红了他的衣袍,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泡过一样。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手中的大刀一次次挥出,眼里只有一个目標——江边!
    荆州兵的阻拦一波接著一波,可没有一个人能挡住蒋钦的脚步。他们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江东老將,不少人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畏惧。
    当蒋钦终於一脚踏上江边湿润的沙滩时,他的身后,只剩下了十二个人。
    “跳江!!”
    蒋钦声嘶力竭地怒吼一声,纵身一跃,朝著翻涌的江水狠狠跳了下去!
    “噗通!”
    剩下的江东兵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个跟著纵身跃起,接连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噗!噗!噗!”
    岸边的荆州兵不停放箭,箭矢如雨般射入江中,不多时,江面上便浮出了几具尸体。
    可蒋钦水性惊人,入水后便借著水势潜游而去,再没露出身影。
    蒋钦绝境之中的悍勇与顽强的求生意志,让马謖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何为乱世猛將。
    虽然蒋钦逃了,但马謖很清楚,他身中金汁箭,如此重伤,未必能真的脱险。
    岸边的关兴等人则怒声喝骂著,不停拍著大腿嘶吼,甚至有几个水性好的士卒,当场就要脱甲跳江去追。
    可就在这时,借著火光的映照,马謖的瞳孔骤然收缩,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正在飞速逼近,目標赫然是他所在的这片江滩!
    距离越来越近,景象也愈发清晰。是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战船!
    和蒋钦、徐盛他们之前乘坐的十二艘商船截然不同。
    当先的几艘艨艟巨舰,船体巍峨,如同移动的城堡。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旗號,可那毫不掩饰的磅礴气势,那铺满整个江面的规模,除了吕蒙亲率的江东主力大军,还能有谁?!
    此时此刻,蒋钦的突围逃走,似乎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真正的正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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