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对弈从日出持续到日落。
    杨傻子似乎对刘丰的变化並不意外,“你在棋局里入了定吧?”
    “还真是……这游戏,本座太久太久没有体会当中滋味了,玩起来,如重返童年似的愉悦,全神贯注都不自知。”
    “早晨,你变化出来的手指还粗糙古怪,此时已经与人无异。境由心生,愿景显化。你忘了原形,凝神於每一手,小我投射大我,竟修出个完美的人形。”
    “傻子,我这才变化一只手出来,也算完美?”
    “部位完美,早晚能延展至全身完美。只经过短短一天的棋斗……唉,搁妖物里,你也算天赋异稟了。可惜本官孱弱无力,不能斩了你这妖孽,让你再得造化,人间不知要蒙多大的灾祸,当今天下,碰到你这大凶之兆算倒霉了。”
    “你知道我是大凶兆?”刘丰讶然,“那你为何拎个破柴刀就敢来劈我,既不逃也不发穿云箭。”
    杨傻子脸胀得通红,“穷乡僻壤,哪来那么多补给。”
    “哦……你不提我倒忘了,每月俸禄才几百文,上头给你的不会只有一件袍子吧?佩剑也没,穿云箭也没?”
    “嘖。”
    “你可真不受待见呀。”刘丰嗤笑。
    “缺法兵的地方,岂止一个牛家村……年年征治妖税,银子都花到……唉……”
    杨傻子哭丧著脸。
    “傻子,你明知道朝廷昏黑,还死心塌地,脑筋不会转一转?要么跟我混算了,吃香的喝辣的。”
    “荒谬,正因朝廷昏黑,百姓更需要清官,否则,岂非一线希望都看不到?清官若与妖为伍,传扬出去,非让百姓寒了心不可,我万不能如此对待千秋唐子民。”
    “够执拗的。”
    “圆滑也不会沦落至此。”
    “哟,几盘棋让你长进不小,有自知之明了。”嘲弄了一句,刘丰吩咐牛老三,“把杨大人关回去吧,好生伺候吃喝。天亮了再送来,医本座的棋癮。”
    月上枝头,余老鬼现身。
    刘丰一见到他,便兴冲冲分享自己的成果,“老都料,你看,我有手了,变化自如,想用手就变手,不想用手就缩回去。”
    余老鬼一时不知该不该道贺,“……舫主……您这手……长嘴里?”
    “阴差阳错,我也没办法。
    管他三七二十一,起码有手用了,余都料,卸金塔的时候,不是也卸了些兵器么,你觉得,我使什么兵器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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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舫主你这才刚刚得了一只手……就想用兵器?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余老鬼惊愕问道。
    “我急於求变化的本领,最初就因看见鯢兄手持老黄当兵器,羡慕心痒。你想想,兵器在手,我何须只依赖肉身,遇上堂前燕了不吃亏。”
    “可是……老夫也没听说过哪只妖怪用舌头挥舞大刀,况且您若失手,兵器把自己嘴剌了,多不划算。依老夫看,您还是……接著修行,完整变化出人身了再琢磨兵器武艺的事吧。”
    刘丰摆手,“那等到猴年马月了。要么你把傢伙都搬来吧,我自己找找手感。”
    余老鬼从命,嘴里嘟囔,“您这该叫做找找舌感……”
    眨眼的功夫,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凑齐,叮叮咣咣扔在地上,刘丰挨个抄起来把玩。
    剑容易扎嘴,枪长握不稳,挑来挑去,兵器或是太小,或是挥舞不便,终没有选上趁手的。
    余老鬼在一旁看著,瞧出些门道,上前进言,“舫主,您耍了半天……嘴里开了至少十道豁口,怕是无缘这些锐物,要么试试钝器?”
    他从木箱里缓缓御起一根手臂长短的金刚杵,“这东西是您早前从永州法器仓库带出来的,可记得?”
    “哦……有印象。”
    “此非凡器,还是个法兵呢,张少主道基未筑,不善御物法术,就扔给老夫了。您看,这杵两头钝,不伤口腔,又沉甸甸,搁在您这长舌头里,甩出去抡人,跟个小流星锤似的,或许合適。”
    刘丰举起杵来掂了掂,“確实有点份量……法兵的原因么?比大戟还重……
    个头小,塞肚子里也不占位置。
    那……实用性如何?
    张开嘴,伸手用这玩意给人太阳穴突然来一棒……”
    刘丰想像那画面,“对方就算疼不死也得嚇死,不错,不错!余老鬼,操起兵器,来与本座演练演练。”
    兵器撞击声持续一整夜。
    次日,杨傻子被带到棋桌时,抬头便看到山石上密密麻麻的劈砍痕跡和窟窿眼儿……
    白昼对弈,夜里演武。
    短短几天后,一只信鸽慢悠悠降落在枯井沿,信纸被人取出,快步送到牛家村后山的小树林。
    刘丰亲手將信摊开,上下扫了几眼,吁一口气,“两位姑娘入了建州城,一切顺利。好,没出岔子就好。”
    他將纸上简陋几笔的地形图记下,吞下余老鬼的金塔,对留守牛家村的烟波客叮嘱了几句,趁夜摸上最崎嶇险峻的山崖小道,绕开宋茹勘察標记的所有堂前燕哨岗。
    武夷山的余脉有几处位置算得上巡山死角,被宋茹探得。那些角落少有修人行道过,可供他潜伏,以观察山中情形。
    建州地界温热潮湿,在春夏交接时,称得上刘丰喜好的环境,日夜兼程跋涉带来的疲劳只需要饱睡就能消去。
    他完全沿著宋茹建议的路线前行,不遇任何堂前燕,就抵达了一处窄小的山埡,正好可以窝在里面监视小半个武夷山和小半段九曲溪。
    刚刚用污泥覆盖身子,躲进山埡的缝隙里,余老鬼忽然见了鬼似的叫嚷,“舫主,舫主!不对,这山脉不对!”
    “嘘……老都料,如此激动,你看见什么了?何谓山脉不对,莫非眼前这不是武夷山么?”
    “是武夷山,但绝非老夫生前认识的那座武夷山!此山……被连斩了数刀,地脉面目全非!你我眼前的几个窍穴,已被点成了死穴!
    山中福地恐怕早不再是福地……以我愚氏搬山术堪之,能判得出,此地不知何人钉了穴位布局。”
    “老都料,我又不懂你们移山改地风水布局那一套……能不能翻译翻译?”
    “【八门金锁】倒置……此为邪局,镇锁山中之物,至於镇的是什么……老夫瞧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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