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选结果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二天中午,叶婉莹把一份三页纸的报告拍在李平安面前。
    “一百一十七人的体检档案全部调出来了。左手小指有陈旧性骨折记录的,两个人。”
    李平安接过来看。
    第一个,周建设,五十三岁,通信工程组的老技师,一九四一年在根据地修电台时被鬼子炮弹震伤的。
    第二个,徐守正。
    李平安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整整三秒。
    “徐守正的小指骨折,档案上写的什么原因?”
    “一九五三年在总参三部工作期间,搬运设备时不慎砸伤。有当时的医疗记录。”
    “医疗记录谁开的?”
    叶婉莹翻了一下:“总参三部卫生所,军医刘国安。”
    “查这个刘国安现在在哪。”
    叶婉莹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走。
    李平安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把那张模糊的照片和徐守正的档案照並排放在桌上。
    档案照上的徐守正三十一岁,浓眉大眼,国字脸,標准的军人相貌。履歷上写满了嘉奖:业务能力突出、政治素质过硬、多次立功受奖。
    越完美的东西,越让人不安。
    他收起照片,意识沉入空间。
    三十二亩的灵田里,金色灵谷隨风起伏。九转灵池的幽蓝泉水静静流淌。百炼工坊的虚影在东南角矗立,里面各式精密工具一应俱全。
    李平安走到量子模擬器前,调出昨晚的运算结果。
    他让模擬器跑了一整夜的东西,不是毒物分析,而是一种全新的电子元件——变容二极体。
    这是“天听”工程升级方案中最关键的一环。
    冯绍棠原来的方案用电子管做信號放大,笨重、耗电、寿命短。
    李平安给出的电晶体替代方案已经是跨时代的了,但还不够。
    要实现真正的网状通信架构,需要一种能根据电压变化自动调节频率的元件,让每个节点都具备跳频通信的能力。
    跳频通信。
    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几乎没人听过。但在李平安的知识体系里,这是对抗电子干扰和窃听的终极手段。
    模擬器的光幕上,变容二极体的最优掺杂浓度和结面积参数已经计算完毕。
    李平安扫了一眼数据,全部记下。
    然后他走到百炼工坊前,心念一动。
    精神力灌注而入。
    工坊虚影轰然实质化,內部浮现出一套完整的半导体加工设备。
    拉晶炉、切片机、光刻台、扩散炉。
    全是简化版,但精度足以满足试製需求。
    他从灵田边缘挖了一块含硅量极高的灵石,放入拉晶炉。
    炉温攀升。
    单晶硅棒在精神力的精確控制下缓缓生长,晶格排列整齐得如同阅兵式上的方阵。
    切片。
    光刻。
    扩散。
    封装。
    两个小时后,三枚拇指甲大小的变容二极体静静躺在他掌心。
    外壳是灵石粉末烧结的陶瓷,內部的pn结在精神力透视下呈现出完美的梯度分布。
    李平安拿起一枚,接入模擬器的测试埠。
    数据跳出来的瞬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截止频率:一点二吉赫兹。
    品质因数:超过一百五十。
    这个参数,放在他前世,大概是七十年代中期的水平。但在这个年代,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他把三枚二极体收好,退出空间。
    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十二分钟。
    下午两点,冯绍棠如约来到实验室做第二次排毒。
    李平安一边扎针,一边把三枚变容二极体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冯绍棠额头冒著汗,侧头看了一眼。
    “天听升级方案的核心器件。变容二极体,可以实现跳频通信。装上这个东西,你的地下通信网不但能抗核打击,还能抗电子干扰和信號截获。”
    冯绍棠瞪大了眼睛。
    他做了三十年军事通信,太清楚跳频意味著什么。
    “你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刚才。”
    冯绍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年轻人了。
    震惊用完了。敬佩用完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荒诞的接受——仿佛李平安说“我刚才隨手造了个太阳”他都不会意外。
    “量產方案我晚上整理出来。”李平安拔出一根针,换了个位置重新刺入,“现在说正事。徐守正最近在天听工程里负责什么?”
    冯绍棠的表情收了回来。
    “骨干网的节点选址勘测。他带著一个小组,上个月刚从西北回来,提交了一份勘测报告。”
    “节点选址。”
    李平安的手没停,但声音冷了半度。
    最敏感的岗位。最核心的数据。
    “他的勘测报告,原件在哪?”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赵海知道密码,但那份报告是赵海被调走之后才锁进去的。”
    “那就还没被泄露。”
    “你怀疑徐守正?”冯绍棠的语气沉了下来。
    “还不確定。但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安排我和徐守正见一面。”
    冯绍棠看著他。
    “用什么名义?”
    “就说火种计划需要和天听工程做技术对接,让他来匯报节点通信设备的技术需求。”
    “你要当面试探他?”
    “我要当面看他的气。”
    冯绍棠不懂“看气”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李平安说要做的事情,照做就行。
    排毒结束,冯绍棠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李平安,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钳工。”
    冯绍棠摇了摇头,走了。
    晚上七点,叶婉莹带回了刘国安的调查结果。
    她站在实验室的灯光下,脸色不太好看。
    “刘国安,原总参三部卫生所军医。一九五四年底转业到地方,分配到河北保定一家县医院。”
    “然后呢?”
    “一九五五年三月,死了。”
    李平安抬起头。
    “死因?”
    “档案上写的是醉酒后失足落入水渠溺亡。当地公安做了简单调查,结论是意外。”
    “尸检了吗?”
    “没有。县城条件有限,又是转业军人,没人深究。”
    李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一个给徐守正开过骨折证明的军医,在转业不到三个月后意外死亡。
    这条线索本身不能证明什么。
    但如果把它和其他碎片拼在一起。
    徐守正的完美履歷、恰到好处的调动时间、负责最核心的节点选址工作、以及那根弯曲的小指画面就清晰了。
    有人在帮徐守正清除痕跡。
    “明天下午三点,冯绍棠安排了技术对接会。”李平安睁开眼,“徐守正会来。”
    叶婉莹点头。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会议期间,找个理由离开,去冯绍棠的办公室,把徐守正上个月提交的西北节点勘测报告拍照。每一页都要。”
    “你要对比什么?”
    “对比他报告里的地质数据和真实的地质勘测数据是否一致。如果他动过手脚,在某些节点的选址上故意引导偏差,那他就不只是间谍,还是蛛网在天听內部的第二把手术刀。”
    叶婉莹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赵海负责杀人,徐守正负责毁工程?”
    “赵海是明刀,杀的是人。徐守正如果是暗箭,毁的是整条通信网的根基。一个节点选错了位置,建成之后就是废物。蛛网甚至不需要炸掉它,只要等战爭打响,这张网自己就会瘫痪。”
    叶婉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比投毒更阴险十倍。
    投毒杀人,死了还能换人接手。
    但如果工程本身就被从內部掏空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明天的会,我亲自参加。”叶婉莹的声音沉了下去。
    “当然。”李平安站起来,“你是我的贴身保鏢,不是么。”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十一月北京特有的乾冷。
    远处的胡同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他想起叶振邦说的那句话,“你现在的脑袋,比那一百一十七个人加起来都值钱。”
    值钱的脑袋,也是最容易被瞄准的靶子。
    而明天,他要主动把这个靶子亮出来。
    亮给徐守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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