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怀安县,雾气还没散。纺织厂旧食堂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
    陈皮光著膀子,手里拿著通条,捅咕炉膛里的无烟煤。火苗窜上来,映著他胳膊上的一道旧疤。
    李瀟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只褪好毛的老母鸡,三根猪棒骨,一块泛著油光的火腿皮。
    “水烧开。”李瀟把食材扔进大號不锈钢盆。
    陈皮放下通条,转身去提水桶。
    “你刀工好,手稳,眼毒。”李瀟拿起剔骨刀,刀刃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但做菜,刀工只占三成。剩下七成,在水里,在火里。”
    刀锋顺著母鸡脊背划过,骨肉分离。李瀟把棒骨放在案板上,用刀背猛砸。“咔嚓”,骨头断裂,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骨髓。
    “骨头不敲断,骨髓熬不出来,汤就没底味。”
    大锅里的水翻滚。食材下锅焯水。血沫浮起。李瀟用漏勺撇净,捞出食材,放在冷水里冲洗。
    “这叫拔血水。血水不净,汤发腥。”
    陈皮盯著李瀟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他在街头混,学的是野路子,切菜凭本能,从未见过这种细致到近乎苛刻的规矩。
    重新换水。食材入锅。加葱结、薑片,倒了半碗花雕酒。
    “大火烧开,转微火。”李瀟指著炉膛,“火苗不能舔著锅底,要让水面保持微微翻花。这叫『菊花心』。”
    两个小时过去。锅里的汤变成了奶白色。
    陈皮咽了口唾沫。这汤已经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这只是毛汤。”李瀟拿过一块鸡胸肉,一块猪里脊。
    “剁成泥。越细越好。不要加水。”
    陈皮二话没说,拿起两把菜刀,双手交替。案板上响起密集的鼓点。不到五分钟,肉变成了细腻的肉茸。
    李瀟把肉茸分装在两个碗里,加葱姜水泻开。
    “看好了,这叫扫汤。”
    李瀟把锅里的葱姜捞出,火调大。汤汁翻滚。他把猪肉茸倒入锅中,用勺子顺著一个方向快速搅动。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浑浊的奶白汤汁里,猪肉茸受热凝固,像一块海绵,把汤里细微的杂质和油脂全部吸附在表面。肉茸浮出水面,结成一个饼。
    李瀟用漏勺把肉饼捞出。汤色已经变浅。
    “再来一次。这次用鸡肉茸。”
    鸡肉茸下锅。重复刚才的动作。
    等第二次肉饼捞出,陈皮凑到锅边。他愣住了。
    锅里的汤,清澈见底,没有一点杂质,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顏色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淡黄。
    李瀟拿汤勺舀了一点,递给陈皮。
    陈皮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有一点油腻。鲜味直衝脑门。鸡肉的鲜,猪骨的厚,火腿的醇,完美融合在一起。
    “这汤……”陈皮搜刮肚肠,找不到词形容。
    “国宴上的开水白菜,用的就是这种汤底。”李瀟把汤勺扔回锅里,“你刀工过关了,从今天起,学看火候。”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姜老倔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
    杨小军带著几个工人,把昨晚熬好的猪油渣香菇肉沫酱装进大铁桶,两人抬一桶,往车厢里送。
    林晚秋穿著灰色的確良衬衫,手里拿著出库单,站在车斗旁核对数量。
    “红星公社小学,两桶。城关小学,三桶……”
    李瀟走出厨房,解下围裙。
    “帐目对得上?”
    林晚秋把原子笔別在笔记本上:“一分不差。周主任那边批的款子已经到帐了。县財政局直接走公对公。”
    “省里那个展销会,定在下周二。”林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著红章的请柬,“周主任派人送来的。省农副產品展销会,在省展览馆。”
    李瀟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省肉联厂是主办方之一。”林晚秋提醒。
    “他们卖他们的午餐肉,我们卖我们的酱。井水不犯河水。”
    “沈从云倒了,但供销系统和肉联厂盘根错节。咱们拿了周主任的名额,相当於抢了他们的风头。到了省城,多长个心眼。”
    “知道。”李瀟把请柬揣进口袋,“今天中午,我跟你去趟红星公社小学。看看孩子们吃酱的反应。光看帐本不行,得看饭盒。”
    中午十一点半。红星公社小学。
    操场上的大喇叭播放著广播体操的音乐。下课铃响,各个班级的学生拿著铝饭盒、搪瓷缸子,在走廊排队。
    食堂只有一个打饭窗口。大师傅老王拿著长柄铁勺,站在两个大铁桶前。
    一桶是高粱米掺著少量大米的二米饭。另一桶,就是红星厂送来的猪油渣香菇肉沫酱。
    李瀟和林晚秋站在校长办公室的窗前,往下看。
    “以前中午吃什么?”李瀟问。
    “自家带的饼子,配点咸菜。条件好点的带个水煮蛋。冬天就是在炉子上烤红薯。”林晚秋翻开手里的体测记录表,“三年级那个王小虎,十岁了,身高才一米二。严重营养不良。”
    打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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