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夜风吹皱水面。
    陆久就那样一步步走来。
    他神色淡漠,麻衣普通,手中甚至只提著一根看似隨手摺来的树枝。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打扮,却让綺罗阁船头那三名女子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此刻的陆久,身上那股气息,太强了。
    不是单纯的內力深厚,也不是江湖高手那种锋芒毕露的压迫,而是一种沉淀出的势。
    那股势一靠近,便像將秦淮河上浮艷的脂粉香、靡靡乐声、男女笑语都压低了一层。
    连夜色仿佛都清了一些,只剩他脚下每一步,落得格外清楚。
    綺罗阁三女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堂而皇之地出现。
    船头一时安静得过分。
    片刻后,其中为首那名女子压下心头惊意,反而先笑了。
    她这一笑,眼波流转,仍带著风月场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柔与媚,可那媚里已多了几分谨慎。
    “这位陆公子,不,大师。”
    她轻轻开口,尾音带著几分嘆惋似的戏謔:“本因色戒翻招色,红裙生把緇衣革。坏你门风我亦羞,冤冤相报甚时休?”
    说完,她眸光微微一转,又柔声补了一句:
    “陆公子,綺罗阁本就是拿钱办事。你前几次杀了我们的人,也算两清。何必还执著来找麻烦?”
    可陆久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是缓缓走到秦淮河边,站定。
    夜风掠过,吹动他手中那根树枝的末梢。
    那树枝本是灰扑扑、寻常无奇,此刻在他掌中轻轻一摆,竟渐渐浮出一层极淡的佛光,像一缕晨曦沿著木纹缓缓流淌。
    陆久隨即闭上眼。
    这一瞬,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天地气机连到了一处。
    自从承接佛门根基,又將焚如要术与红焠枷木掌融入佛性之后,他对天地自然的感知已变得异乎寻常。
    风从何处来,水底有何怨,土中埋著什么,夜色里藏著多少。
    这些常人无法觉察的东西,如今只要他静下心,便能隱隱听见。
    何况前往秦淮河畔时,谢韞作为曾在綺罗阁修行过的外围成员,也隱晦告诉陆久,綺罗阁存在可怕的秘密。
    可就是这一听,让陆久缓缓睁眼时,眼底竟罕见地多出了一抹震撼。
    片刻后,他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过河面、穿过灯火、穿过整条秦淮的夜:
    “今朝卸却恩仇担,廿八年前水月游。”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那一片看似歌舞昇平的河水,神色却比夜色更冷:“只是……无法度化秦淮河畔下的一万冤魂,我心难安。”
    一万冤魂!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游客、宾客、江湖客,脸色变。
    “陆公子……你在说什么?”
    “冤魂?这秦淮河底,哪来的万千冤魂?”
    陆久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船头那三名女子身上。
    “綺罗阁。”
    “此间百里,以红螺汤闻名。”
    提到红螺汤三个字,周围不少江湖客脸色再变。
    因为这汤,在南方武林里確实名声极大。传言男子服用后,可凭空增三年功力,调和气血,甚至有延年益寿之效。
    綺罗阁也正是靠著这一味秘汤,笼络了不知多少武林人士与地方权贵。
    许多江湖人嘴上骂綺罗阁是风尘旁门,私下里却仍愿一掷千金,只为一碗红螺汤,再加一夜春风。
    “此汤有一味关键药引。”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下压,像刀一样落在三女脸上:“綺罗阁的女子,若有身孕,一般女孩都会留下。”
    “问题是,女孩留下后,男孩去哪了?”
    这一句,像重锤砸进人群。
    全场先是一静,隨即许多人眼神骤变。
    有的惊骇,有的茫然,有的则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难看得近乎发青。
    有人喉咙发涩,勉强挤出一句:“不……不可能吧?”
    也有人猛地想起什么,眼神发颤:“綺罗阁这些年,確实只见收养女童,极少见男童……难道……”
    那三名女子此刻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先前那份从容与柔媚,已一点点裂开。
    为首女子盯著陆久,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浮出杀意:“陆公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久却不看她,只继续往下说:“正亥四年,西南元白剑刘原清失踪。”
    “江湖传言,他入秦淮夜泊后,无故断了消息,死活不知。有人猜他被仇家所害,有人猜他远走北地,甚至有人说他醉死花船,被悄悄沉了河。”
    “事实上,他是发现了綺罗阁的秘密。”
    “被残忍杀害,磨成骨粉,撒入河中。”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刘原清与元白剑,可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他的来歷非常大。
    当年竟是这样失踪!?
    人群中已有女子开始惊叫,有武林客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也有人怒骂一声,抽刀出鞘。
    秦淮河边原本旖旎靡丽的夜,一下子像被陆久这几句话撕开了底。
    而就在这乱意四起之时,陆久却轻轻垂眼,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手中树枝上的佛光,也隨之更盛了一分。
    那並不是真正的法器,却因为他如今佛性、慧根、焚如之火与红焠枷木掌的枯荣之力交融,已隱隱带上了渡的意味。
    只见他將树枝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自枝尖缓缓盪开,像月下湖心被投下一粒石子,光晕一圈圈漫向河面。
    秦淮水本是黑中带红,映著灯火显得曖昧不清,此刻却在那金光照下,像忽然透出了一层说不出的浑浊死气。
    金光落水,河面下竟隱约浮现出无数若有若无的影。
    有婴孩蜷缩的轮廓,有残碎骨架沉在泥沙里的形状,有怨气浓得化不开的黑丝,自河底一点点升上来,又被佛光柔柔压住。
    事实上,綺罗阁真正核心成员,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传承。
    这三位女子,也是数十年前那些留存下来的女童之一。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头皮发麻。
    先前还觉得陆久是在危言耸听的人,此刻脸上的血色也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陆久握著树枝,佛光自枝头一寸寸洒落,像在试图度化这河底的万千冤魂。
    而那三名綺罗阁女子,看著河面浮起的异象,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因为,沉淀河底的元白剑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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