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瓦尔德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紧接著,他双手猛然前推,十指大张,掌心正对著黑曜石地面上那片巨大的阵列。
    阵列边缘用秘银粉末勾勒的繁复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沿著复杂的几何轨跡,从外围逐层向中心点亮。纯粹而璀璨的星光贴著地面迅速瀰漫,从地面的纹路中升腾而起,在兰登的周围交织,迅速化作了一道將他困在中心的囚笼。
    “这帮人对a-096的研究,恐怕比事务部深入得多……”兰登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著。他之前也想过主动接触群星学派,但他设想的“接触”更接近於在某个安全的公共场所坐下来喝杯茶、交换一点情报,而绝不是以这种被强行绑在仪式中心任人宰割的方式。
    恐惧当然是有的,但此刻他的大脑更迫切地在处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他必须立刻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这座圆形的议事厅內,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中间没有任何遮蔽物。
    阵列几乎占据了大厅中央的全部面积,而他正位於阵列的正中心,奥斯瓦尔德守在阵列边缘,先知端坐於主位,海尔薇和其他几个披著斗篷的身影则散布在圆桌的各个方向。
    毫无疑问,强行突破是不可能的。兰登在心里苦笑了一声,隨即將唯一的希望投向了前些天学会的神术。
    他闭上眼睛,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在意识深处迅速勾勒出那个熟悉的概念——切断联繫、隔绝一切超凡力量的绝对领域。
    【神术——凡世之域】
    嗡——!
    无形的场域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外猛然扩散。
    涌向他的星光在触碰到场域边缘的瞬间便寸寸碎裂,化作无害的光尘纷纷坠落。他脚下那片原本璀璨夺目的秘银阵列猛地黯淡了下去,而在场域覆盖的范围內,周围的星光囚笼竟开始扭曲,隱约浮现出了现实中他那间公寓的模糊光影。
    “有希望!”
    兰登在这一瞬间似乎有了明悟,【凡世之域】能够剥离这片空间的虚假,而群星学派將他拖入的这个所谓“星之隙”,本质上是一层覆盖在现实之上的超凡构造,而他的神术正在一点一点地將这层构造撕开。
    只要让这片真实的光影完全降临,他就能脱离这里!
    他顶著那些星光的束缚,拼命向那片逐渐清晰的公寓轮廓伸出手,试图把自己彻底拉回现实中。
    奥斯瓦尔德维持著施法的双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些骤然失去光芒的符文线条,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它有压制收容仪式的能力?”奥斯瓦尔德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困惑与惊疑,“预言和情报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一点——”
    “当然没有。”兰登在心里默默回答,“毕竟我也是前几天才刚学会的。”
    就在这极其短暂的间隙,主位上端坐的先知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他那只枯槁的右手正缓慢地抬起,乾瘪的手指朝著空中虚握。与此同时,他嘶哑、苍老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开来,开始了一段古老的吟诵:
    “无形的织手,星轨的裁定者。”
    “请降下垂怜,以群星的伟力,碾碎这虚妄的静默!”
    兰登撑开的【凡世之域】,在那段吟诵声传入耳膜的瞬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四周的星光骤然收缩,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兰登则闷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神术的施放,【凡世之域】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直接碎裂。
    “砰”的一声,兰登的双膝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这种痛觉和现实中的感觉几乎没有任何区別。他的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冷汗顺著鼻樑滑落。
    先知的祈祷声还在持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他意识深处钉下一颗钉子,將灵魂中那些属於他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压扁。
    “我的精神已经几乎枯竭,再施放一次【凡世之域】是不可能了……现在,我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呢?”
    绝境之中,兰登的大脑反而异乎寻常地冷静下来。既然凭藉自身残存的力量无法衝破这层死局,那就只能用更猛烈的毒药来以毒攻毒。
    群星学派试图用精密繁复的仪式来困住他,可如果……他主动把最纯粹、最不可控的混沌引进来呢?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但兰登没有犹豫,他將意识深处那道灵感的屏障彻底放开了。
    轰——
    瞬间,无数扭曲的呢喃、悽厉的尖啸以及深海深处沉闷的低语瞬间涌来!
    头顶那片原本冷冽而璀璨的无垠星海撕下了偽装,那些闪烁的银色光点,赫然是一只只正缓慢睁开的、冷漠而巨大的复眼。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在黑暗的穹顶之上,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俯瞰著下方。
    那些复眼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齐刷刷地將视线投射在了他的灵魂之上。不仅如此,在更深邃、更遥远的虚无中,兰登感觉到一道道冰冷、滑腻、带著纯粹恶意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他。
    但那些目光聚拢了一瞬,然后齐齐地挪开了,兰登顺著它们退避的方向看过去——
    在议事厅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里,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站著一个身影。
    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被抽离了所有的声音——先知嘶哑的祈祷声、来自远方的低语和嘶吼……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幕布之外,变得极其遥远。头顶那片刺眼的星海,也在那个身影的周围诡异地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
    兰登无法辨认她的面容,每当他的目光试图聚焦在她的五官上时,视线就会被一种扭曲感滑开,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
    她穿著一件暗色的长袍,背后生有一对翅膀。左翼完好无损,羽毛层层叠叠,泛著一种介於银白与灰暗之间的诡异色泽。而右翼,却从中段突兀地断裂了。
    断口处光滑如镜面,没有渗出任何血跡,也没有撕裂的伤痕。那种完美的平整感,仿佛那半截翅膀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刚才这里有人吗?不,不对……”
    兰登確信,从他落入这个空间开始,他的目光曾经不止一次地扫过那个角落。但在他原本的记忆里,那里一直只有空荡荡的石板和阴影。
    两段截然相反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发生了剧烈地碰撞——前一秒,他確信角落里空无一物;而后一秒,一段崭新、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强行钻入了他的脑海:
    她看著他们在交谈,看著兰登试图逃跑,看著他拼死反抗……她一直在那里,安静地注视著这一切。只是他可悲的凡人感官和群星学派那自以为是的庞大仪式,在刚才根本连“察觉她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与此同时,伴隨著那层遮蔽感知的面纱被兰登揭开,群星学派的人也似乎注意到了她。
    “唔——!”
    先知突然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那双满是白色的眼中滴下了几滴血泪。
    距离那个角落最近的“缚星者”奥斯瓦尔德更是如同见鬼了一般,脸庞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甚至踉蹌著连连后退,口中神经质般地嘟囔著:“不可能……这不可能……”
    圆桌旁的其他几名斗篷信徒更是不堪,有的直接瘫软在地,痛苦地捂住了眼睛,仿佛直视了某种超越理智极限的画面。
    兰登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利用剧痛强迫自己从那股混乱的认知中挣脱出来。
    “嗯?这怪物似乎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群星学派的反应太过剧烈了,这帮人对那个角落里的存在表现出了纯粹的恐惧,而非对盟友出现的意外。这意味著,那个身影並非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这个怪物给我的感觉,和以往在幻觉中见到的巨大稜镜有几分相似……”
    他来不及深思这条线索的含义,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变正在发生。
    但这一次,出问题的不仅仅是地上的银色阵列,而是整个“星之隙”。
    他看见头顶那片布满巨大复眼的虚假苍穹正在剧烈地震颤,那些原本冷漠俯瞰的眼球,此刻竟一颗接著一颗地乾瘪、爆裂。
    环绕大厅的十二根古老石柱表面崩裂出巨大的蛛网状裂纹,剥落的碎石还未落地便化作虚无,连脚下的黑曜石地面都犹如蛛网般龟裂开来,错乱而诡异的光影从裂缝深处不断透射而出。
    “这个空间……正在崩塌?”兰登的心跳陡然加速。
    就在这时,那个站在阴影中的神秘身影似乎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紧接著,她残缺的羽翼微微一振,整个轮廓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星光,彻底消散了。
    隨著她的离去,星之隙失去平衡的速度骤然加剧,仿佛一座被抽走了承重墙的巍峨高塔,每一块砖石都摇摇欲坠。
    然而,致命的危机並没有解除。
    主位上的先知虽然双眼流血,但他那乾瘪的手指已经再次死死攥住了手杖;不远处的奥斯瓦尔德也咬著牙,正拼命將颤抖的双手重新按向地面,试图强行稳住法阵。这帮高阶邪教徒的底蕴深得可怕,他们正在从那短暂的认知衝击中挣扎著清醒过来!
    “留给我的时间最多只有几秒……”兰登的大脑在极致的危险中疯狂运转,飞速权衡著眼前的局势。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结局:要么看著这帮邪教徒重新稳住空间阵法,將自己的灵魂彻底抹杀、吞噬;要么……顺水推舟,彻底毁了这里!
    “我的物理躯壳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坐在公寓里。如果这个精神空间彻底粉碎,我的意识会隨著引力回归肉体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无法给自己一个確定的答案。他既没有经歷过这种意识离体的先例,也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理论——不管是他在地球上二十多年的记忆,还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积累的那点可怜的超凡知识,都没有覆盖到这个领域。
    “我之所以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仪式强行拉拉住了我的灵魂。而我的物理躯壳,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坐在金雀花街的公寓里。”
    “如果『星之隙』彻底崩塌,群星学派的控制就会瞬间归零。也许……灵魂与肉体之间那种天然的『引力』,就像一根被拉开的橡皮筋,会將我的意识自然而然地拉回躯体……”
    这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验证的假设。
    但在他的心底最深处,却隱隱翻涌著一丝疯狂的侥倖——他早就死过一次了,但又毫髮无损地復活了。
    他至今没有搞懂那场“復活”的底层逻辑,更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究竟还有没有第二次“读档重来”的特权。
    但正是这种死过一次的经歷,在这个瞬间给了他一种亡命徒般的决绝。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这个概念的恐惧,终究要比常人低出那么一截。
    “留在这里等他们缓过神来,那是百分之百的完蛋;但如果趁现在掀了这帮邪教徒的桌子,哪怕前面的代价是未知,至少也是一场有机率活下来的赌博……”
    想通了这一点的瞬间,兰登的彻底冷静了下来。
    【真言咒】的发动需要顺势而为,而现在,这个摇摇欲坠的星之隙,就是最完美的“趋势”!
    兰登死死盯著头顶那道最大的空间裂口,抢先群星学派一步,压榨出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几近枯竭的力量,向著虚无宣告:
    “这个空间,必將崩塌!”
    轰——!
    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言出法隨的力量化作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彻底引爆了星之隙的裂痕。
    但与此同时,施放神术的代价如期而至。
    兰登的脑海中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正面砸中。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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