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钟滴答作响,庄松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沉重。
    自己若是从二路打,倒是避免了黑棋先手借用,但是外围的白棋显得薄弱,后续难以支撑进攻。
    而若是从外面打吃,那么黑棋先手切断白棋联络,便能腾出手提前走到中腹。
    怎么会这样?
    从天堂到地狱,怎么会在一手棋间就逆转了呢?
    不可能!
    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差距!
    此时,深陷棋局的庄松已经达到了三分忘我的境界,他眼睛里,脑海里,只有这张棋盘,只有这局棋!
    他呼出一口气,將满是汗水的棋子放回棋盒中,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又摸出一枚新的棋子,噠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他选择后发制人,补厚自身,让黑棋先在中央走一手。
    双方互补两手棋,右上的战斗告一段落,黑白各自安定,看起来各得其所。
    庄松看向空旷的棋盘,心里还留有一丝幻想:“这局棋,未来可期!”
    此时,因为白棋进攻的失利,黑棋在外围的形势大有加强,已经隱隱形成了阵势。更加要紧的是,庄松在时间上已经多消耗了一个小时,在布局阶段,可谓是吃力不討好。
    索性他也不再纠结,“既然阵势大,我直接打入就是了!”
    第五十二手,白棋四线打入,攻入黑棋左边阵型。
    方钧的谋划则更为深远,他也知道,三小时保留用时的对局,变数远远比想像中的大,开局的优势还不足以定下本局的胜负,但是双方对棋局的看法,倒是早就为最终的结果埋下伏笔。
    他有意將棋形走在中央,这样既能在中盘保持攻势,同时还有几分宇宙流成空的意味。
    一手飞镇,是对白棋的考验,在黑空之间如何腾挪借力,全看庄松的本事。
    而庄松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点刺,尖冲,靠压,种种手段纷至沓来,可是行棋次序却一塌糊涂,徒有腾挪的空壳,却少了借力的神韵。
    一番缠斗之后,方钧彻底掌控了中腹,而庄松的白棋还只能疲於奔命。
    棋局,已经没有了变数。
    方钧没有急於出手,他落下几手加强中央势力,將白棋的孤子渐渐笼罩在自己的网中,这又是围三缺一的经典战术。
    庄松的应对则有些慌乱,在黑棋厚实的包围下疲於奔命,寸步难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棋盘上的空白越来越少。
    庄松的后背都渗出了汗水,他紧紧攥著棋子,每一次落子都显得沉重。他试图在黑棋的空中製造纷爭,寻找逆转的头绪,但方钧的应对始终冷静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白棋最难受的地方。
    进入官子阶段,方钧的招法更加细腻。他不仅守住已有的优势,更在细微处搜刮白棋的余地。庄松的脸色渐渐发白,他能清晰感觉到,棋盘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向他诉说同一件事:
    差距,实实在在的差距!
    “我输了。”庄松的声音很轻。他抬起脸,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不甘。
    “多谢指教。”方钧平静回应,向记谱员点头示意,喊来裁判登记结果。
    庄松却忽然开口:“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
    “右上双枪定式,你连续脱先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算到后面的变化了?”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十分大胆,但这却一直困扰著他,右上角的失败贯穿始终,是这局棋陷入被动的根源。
    方钧点头说道:“双枪定式中,小飞进角对黑棋的威胁不大,黑棋有脱先的权利。改飞为托,整体的严厉性会更高,黑棋便不能脱先。退一步讲,黑棋既然脱先,白棋就不应该执迷於局部,应该及时转身,抢占大场。布局期间的行棋一定要走在迫切处。”
    这一番论调的含金量极高,几乎包含了效率论的核心。
    “我明白了……谢谢。”
    对於庄松来说,虽然他不能完全理解,但也从中体会到了几分妙味。更重要的是,这局棋对他的打击,会让这份理论化作一颗种子,深深埋入他的內心。终有一日,它会生根发芽,默默成长。
    方钧走出对局室,来到专门为比赛选手准备的休息室,点了一份牛排和煲仔饭,寻了处靠窗的位置,默默坐下补充体力。
    “方钧,你居然比我还快!”身后传来白关彻的声音,方钧没有回头,闷声应了一句。
    白关彻打好饭,风风火火地坐到方钧对面,兴致颇高,说道:
    “看来咱们都贏了,我第一局运气还不错呢,对手开局就栽坑里去了,长考半个小时都没走对。”
    谈到自己布局的小巧思,白关彻激动不已,语气里洋溢著自得,自从那日方钧提点之后,他对围棋中的种种乐趣更是沉浸其中。
    “我跟你讲,我们这可都是小打小闹。今天第一场最惨烈的对局,还得是汤沐辰和朱晋廷那把,他俩火星撞地球啊!”白关彻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
    “走之前我看了他俩的棋,不得了。朱晋廷发挥不算差,但是落后个两三目,怎么都追不回来。”
    听到这里,方钧倒是来了兴趣,问道:
    “朱晋廷?不是说他发挥好的话能下得过梅长溪吗?”
    白关彻嘿嘿一笑,调侃道:
    “那还不是显得他厉害吗,要不然怎么不反著说?老实说,老朱今天发挥真没啥问题,但確实是被一点点磨成那样的。”
    方钧想起之前与汤沐辰的那局棋,当时並没觉得对方有多么惊艷。
    “汤沐辰之前有这么强吗?”方钧问。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白关彻煞有介事地一拍桌子,“这哥们打了七次定段赛都没上,大家都觉得他到头了。但他这几次的比赛,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以前他下棋总像是隔著一层膜,关键时刻自乱阵脚,可现在嘛,他像个机器人!”
    “你是说,他很擅长控场和收束?”方钧想到那日的对弈,心中有了判断。
    “拿手绝活啊!何况本赛是三个小时呢,跟他下一局得奔著七个小时去了吧。”白关彻感慨道,有些忌惮,“我后来不也没下过吗,按理说他以前的棋还没这么稳重……”
    “嘿!不对啊!”他突然大声喊道,隨后又压低声音,眼神里带有几分自以为的明悟:“就是从那天我跟你下了之后,要不就是第二天输给你之后,他的棋就圆满了。他就把那层膜捅破了!”
    “我超,这世上还真有顿悟的说法啊!”白关彻拍著脑袋,不住地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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